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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三桂做了王,會說『門第不稱』。」

把那粒珠釦輕輕推到桌中央,珠在木面走了半寸,停住,在上面跳了一下:「你們是一樣的。唯一不同的,是風從哪邊吹。」

他把這句放進腔,沉了片刻,才低聲說:「朕本不該來。」

「你該來。」回,「你別說的話,別人會記在竹冊上;你在這裡說的話,只會在炭裡冒一口煙。」

他像被半寬恕了一下。肩背的繃卸下一縷。他站起時,上披風過椅背發出一陣輕響,像風從茅草尖上掠過。他走到門簾前,又停住,背對著:「若明午開門,朕未必還坐在那張椅上。」

「你坐哪張椅都一樣。」說,「椅背上的雲龍,被久了都會發亮。」

他沒有回頭。門簾掀起,他的影子被外頭的寒風一推,長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木門闔上,屋裡藥香與茶氣再次占了上風。把盞端在掌心,盞底的熱一層一層滲進裡,慢慢把指節推開。

第二個來的人,比第一個更晚。

火盆裡的炭已經塌了一半,外頭的風把院裡的竹掃得更響。這一次,門外的靴聲不重,卻極其有節律。每一步都踏在磚正中,不疾不徐。門開,簾影後先有一縷冷金,像月櫓上的刀背泛起的反。隨之而進的人,披風收得極,盔頂未解,盔緣的細鐵釘排得工整,像經過雪磨後的鋼梳。

吳三桂。

他站在門後一息,似乎讓眼睛從夜裡收回來,再讓眼白安定。盔下的臉像從海風裡拔出來,皮冷,眼神冷,連鼻翼呼出的熱都冷。他不說客套話。他看了看火盆,又看了看,像一匹馬在辨一段陌生的路。

「驚擾。」他聲音更低,比夜還低,低得像埋在中的鐵塊。

點點頭,示意坐。他不坐。他走到窗邊,手背在紙上輕輕按了一下。紙上那個白日捅出的針孔讓一外風鑽了進來,風裡有鹽,有鐵,有木頭的味。這些味道把屋裡的藥香切開。

「你來做什麼?」問。

「問一句話。」他側臉,盔緣投下來的影把眼窩得更深,「你還在他那裡,還是到我這裡?」

「我在我這裡。」說。

他沒笑,也沒怒。他像是對這答案早有預備。手指在窗紙上敲了一下,又停住。盔的呼吸聲很細,卻極穩。他把盔摘下,夾在臂彎。盔襯的皮帶在甲片上,發出一聲乾脆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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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來過。」他說,不是問。

「是。」

「說了等與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你如何答他?」

「我說風不歸人。」

他靜了一息。這一息裡,只聽得見火盆裡木炭的細碎聲響,像雪在火上熔開,一顆一顆,悄無聲息。

「風可借。」他終于道,「借一刻,便夠。」

「借得到,就還得起?」著他。

他眼睛裡的冷在火影裡強了一分。那不是年兵拔刀時的亮,而是走過敗雪、看過潰河、在白骨上拴過馬繩的人,眼窩裡留下的一道堅冰。「還不還,由我。」

把盞放下,指腹在盞沿輕輕了一圈。瓷的冰慢慢退去,留下一圈薄薄的溫。

「你若進城,會先取哪裡?」問。

「先取人的膽。」他回得很快,「再取門。」

「你要的是椅,還是城?」

他微微一頓,像讓這兩個字在腔裡對撞了一下。「要椅者,失城;要城者,椅自來。」

看著他。這樣簡單的句子,裡頭卻有比長城還長的路。

「你還有一個要取的。」說,「名字。」

他眉心那條縱紋更深了一點。

「你可以『義』,也可以『逆』;你可以說是『清君側』,也可以說『借兵退』。你用哪一個,就會有哪一撥人把你扛上哪一座門。可是到最後,名字會倒過來戴在你頭上。」把珠釦又推了推,珠在桌上走的軌跡映出一條亮線,「你們喜歡用人給名字墊背。昨夜煤山,他我禍水;白日殿前,他我清白;你明日若立,會我什麼?」

他眼裡的冷淡了一瞬,像冰面下的水被什麼了一下。

「你自有你的名字。」他低低說,「不由我。」

偏過頭,看著窗紙那個針孔。針孔外頭的風更鹹了。嗅見遠未明的味,像海拋過來一片薄浪,先帶一層細霧,霧一收,刀就到。

「你來問我,不是問話。」說,「是讓你的心在這裡坐一坐。」

他沒有否認。他把盔重新扣上,扣帶繫得極快,像不願在屋多留一刻。他走到門口,又看了一眼,目極短,利,像在檢點兵刃。「明午。」他只留兩字。

門簾復位,夜氣把屋裡的溫一層層往上推,推到梁上,又落。手把火盆的灰攏一攏,找出底下還亮著的一點星,把幾塊乾楊木上去。火舌慢慢長高,屋的藥香又被熱催了出來。扶著桌坐下,指腹去那粒珠釦,珠已經很暖,像一顆被人握了很久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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閉了會兒眼。眼底掠過煤山槐影、太和殿墨花、東市胡椒、角樓號角、城東不掛旗的騎隊、門上那張「不殺」大字。這些東西在腦海裡重新排隊,像旌旗在風裡調隊形。不呼喊,不指點。只坐在風口,看風如何過的耳。

將近四更,院牆外一陣細碎腳步停在門前。不是重靴,是布鞋。侍隔著門道:「娘子,城中有小道傳言——東直門的人在等一面不掛旗的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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