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嗯了一聲，既不驚，也不疑。知道那騎裡有一個人會仰頭辨風。也知道，明午的門開與不開，不取決于某紙榜，不取決于某聲令，而取決于此刻看不見的一氣——那氣從海上拂來，帶著鹽與鐵，把京師的煙火一層在地上的薄灰。灰底下，是還沒冷的燼。
低頭，將那粒珠釦放回襟。指尖到布料時，有一瞬溫暖從口往外散，像是把什麼東西按在了心上。
天微亮前的一刻，遠方傳來第三聲號角，長而穩。抬起眼，覺得那聲響不像在城，更像在城外的牆上。號角尾音裡，混了一極輕的金鐵聲，像冰在石上裂，又像萬騎收韁。
明白，下一日的會從東邊地刺進來。
而該做的，不過是把窗紙上那個針孔，用指腹再大一點，讓風和更直地穿過來，照亮每一張曾在邊說過「后」「禍水」「門第」的臉。
在心裡說：你們的心，都不過如此。
第5章 祛魅真眼：權謀與皆碎
東直門的晨來得又冷又，像一柄長刀從雲裡出，先在城磚上劃出一道白痕，再把整個城垛推亮。鼓聲還沒落，城樓上的號角已穿霧氣，長而直，把每一口氣都出腔。門前積了一夜的，石裡滲出薄鹽花，腳掌踩過去吱的一聲，像砂在牙間。
立在別院東窗，指腹沿著窗紙上的小孔慢慢圓。風從那孔裡直直鑽進來，帶著鐵的腥、馬汗的熱、旗布的霉味，一層一層疊在屋的藥香上，把溫吞撥得支離。將披風攏些，前那粒珠釦在襟下輕輕磕到骨頭，冷得像一滴醒酒的水。
城東的第一聲鏈條聲響起時，便知道門在。那聲音鈍，重，像巨的肩胛在槽裡磨。隨即是木樘回的嘶鳴，推到極限又怦然一沉。城裡所有的鳥都在同一刻竄起來，翅影像碎墨花從屋脊上濺開。
看見了那隊不掛旗的騎。
他們從影裡長出來，人與馬都像從海霧裡洗過，甲片上的鹽白一圈圈沁在皮革紋理裡，走近了才看出那不是裝飾，而是路上吹乾了又、了又乾的痕。蹄鐵一下下踏在城上，鐵與石的撞帶出一微甜的火氣。領頭者勒馬抬首，眼白在晨裡冷冷一閃，像刀背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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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自坐在午門的面，背後是新釘的黃賬，賬角銅鈴不安似的細響。他的盔棄在榻邊，髮鬢出來，髮著汗。近侍急聲報道，聲音裡藏了慌，像有人在嚨裡塞了把糙的草。他握扶手，虎口那道新裂的紋又崩開，墨與混在一起，印一朵更深的紫黑。
不在賬。站在與影界，一步之差，看得見兩邊的人心如何以不同的速度放。聞到東市方向傳來新米蒸氣的暖香——有人趁炊飯，米香與鐵鏽混著，像戰場上偶然撿起的甜。也聞到太和殿臺階被反覆刷洗後殘留的，石面長出看不見的苔。
吳三桂未下馬。鐵騎在廣場上收一方刀樣的陣形，邊角分明，馬尾束得高，韁繩繃得直。他把盔往上一掀，額際一道細細的鹽痕在裡發亮。他沒有抬聲，只把前的甲扣扣上一扣，金屬在早晨最薄的一層風皮上了一下，清，狠，像敲醒了誰的耳骨。
「開門者得活。」這句話並沒有從他口裡說出，卻在每張臉上被讀了出來。
看著兩個男人：一個把手按在椅上，讓椅背上的雲龍因為多日挲而發亮；一個把手放在刀柄上，像把一整片東方的風扼在虎口。這兩個姿勢之間，差的只是一口氣——誰借到風，誰便能把另一個名字按在地上。
忽然想起許多日子前，另一個男人在煤山槐下把白絹拋過橫枝，風把角吹得像半面旗。那時聞到的是霜雪與檀香，今天聞到的是鹽與鐵。味道換了，姿勢不同，結果卻一樣。
城裡有婦人帶著孩子沿牆躲行，孩子手裡攥著昨夜沒吃完的糖瓜，糖面上落了灰，母親用袖子胡抹一下，又塞回他手裡。孩子盯著廣場中央那一團黑亮的甲影看，眼睛被刺得瞇起來，像在看一條要割開城的刀。
新朝的榜在風裡啪啦作響，紙角一張張往後翻，像有人在急著撕去昨天的字。太和殿前的鼓被擱在階下，皮面因而，鼓槌一落，聲音便炸開，飛進每個人的耳裡，疼。
知道的戲也會在這一刻被擺上檯面。它從來不是單純的悸，它總被權勢牽線、被名字拴著，被刀鞘套著，最後碎在兵刃錯的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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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侍傳來一隻漆匣，匣上覆一層淡金絹，絹邊被夜裡的氣打過，今晨又被風吹乾，得像紙。匣中躺著的不是玉，不是印，而是一封新寫的書信。不必看字，只得出墨還未全乾——手指過去會把筆畫拖出邊。那是李自的字，昨夜他在面前寫到「恩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