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時滯出的小黑團，在此刻延展一更長的刺。
不接。讓匣在桌上放著，像一碗還燙的粥，誰誰燙。
門那邊有人呼喊，先是零散的呼，然後合一片。鐵騎在喊聲裡前移半步，蹄鐵把碎鹽碾更細的，飛起來，黏在每個人的上，鹹辣。大順的隊伍在賬邊紊了一下，又被一聲斥喝攏回——嗓音啞，帶著剛醒不久的。那聲音是昨夜在火盆邊求一字的人。
看著他。昨夜他問等與，今日他被與等夾在中間。想起他拿起冷茶的手了一瞬，又把那一瞬吞回去。男人在臨門一腳時展示的從不是深，而是手心裡那塊——得能按住自己，也能按住別人。
吳三桂用眼角掃過賬前。他沒有找，卻像知道在。他把馬頭稍稍一擺，馬鼻噴出一熱白，霎時被晨切得碎。他的兵在他後往前一推，整個陣形像被無形的手向城心裡抹了一指。
「你們要的，從來不是我。」在心裡對兩個人說，「你們要的是鏡子。拿我照你自己，照你覺得應該有的王，照你覺得自己配得的椅。」
曾聽過最輕的誓言，也過最重的名目。有人用「貴妃」把往雲上托，有人用「禍水」把往泥裡摁；有人說「為你甘當大漢」，轉便娶門第合適的福晉；有人今晚說「后」，明早就會說「避嫌」。這些字像不同形狀的刀鞘，把同一把刀一遍遍換裝。刀的寒始終不變。
廣場中央，第一聲箭鳴劃破空氣。不是誰下令，是某條繃到極致的筋率先崩斷。箭尾帶著破風的細嘯，像有人用指尖彈了一髮。隨之而起的，是兩邊短促的吸氣聲，像所有嚨集往裡一。
沒有看箭落在哪裡。看人心的方向。那像水被月亮提了一寸，所有腳踝都主向東了半步。鼓聲偃住，風把旗邊掀起來，旗布裡皺折被拉直，發出一聲低低的嘶。
李自站起。他抓住那張椅的扶手，手背的青筋迸起，像椅上的雲龍在他掌下掙扎。他吐出一個字，聲音破，殘缺，被風劃碎：「斬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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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把刀拔出來，刀背過鞘口，發出一聲乾冷的鋼鳴。味在下一息就起了，與鹽與鐵混在一起，一甜膩的噁心。吳三桂那邊沒有急，他的隊形以眼看不出的幅度往外舒展，又以同樣看不出的幅度往裡扣。他給敵意留了一條路，也給馬留了一條退的坡。他要借風，而不是撐。
在那一瞬忽然很清楚地看見：權謀和並無兩樣，都是借。借勢，借名，借，借淚。借來的一切都要還，只是有人把還的日子推到更遠。有人把還的刀給別人手裡。
把手進襟，住那粒珠釦。珠面在掌心發熱，像一個被長久握著的。想起當歌的時候，臺下滿是冠冕錦袍，眼神像集的箝子一只只扣過來。那時就明白：不是臺上那盞燈，不照誰。是一面冷鏡，誰往前一步，誰先看清自己。
最靠近的那名順軍士卒突然回頭看了一眼。那眼裡有一瞬人味，不是聽令的木頭。看到他指節裂口裡沾著昨夜分饅頭的麵屑，藥蓋在上頭像一層薄霜。他轉回去，刀仍然朝前。他的背影像湯面上那一塊浮起又沉下的泡，終究被更大的熱吞沒。
吳三桂終于收韁。他的馬在鐵鐙旁輕輕噴了一下，白霧像一朵短小的花。那朵花開盡時，他的聲音才落下來，低，穩，像一塊從遠海推到近岸的石：「收。」
廣場上的殺意被這一聲生生拽住。刀還在空中，韁繩已回手。兩力在一尺之間拽扯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嗆。那聲音輕到連鳥都不，卻把許多人心裡最後一縷膽收走了。
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東西，在那一刻碎了。不是惶恐，也不是悲鳴，是所有關于「他會為我」「他會懂我」「他會因我改變」的微弱而頑強的妄念，像霜被一瞬照，化看不見的水汽。對自己輕聲說：終于清了。
走出半步，正好踏在與影界。把襟上一條極細的線點亮，那線像被火吻了一下，閃了一下就滅。抬眼，讓兩個男人的影子都從上掠過——一個影子厚，像木；一個影子薄，像刀鋒。影子過後，仍站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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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侍匆匆來到前，手裡捧著那只漆匣，像抱著一只燙手的炭。匣蓋開一線，出裡面的絹與墨。近侍眼裡是求，是慌，是把當某種符的迷信。「娘子，請示下旨……」他話沒說完，自己也知道荒唐——並無旨可示。
把匣蓋按回去，指尖在漆面上輕輕一。漆面的冷一路竄到臂彎，卻覺得稍稍暖了一分。說：「把它放回火盆邊。」
近侍怔住：「會熱。」
「熱了才。」道。
他不懂指的是紙，還是心。
午近，風向忽然小小一偏，從北到東，像誰在天上把一個看不見的門掀了半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