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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直門外遠遠傳來水拍岸的聲音,細,均,像一行字在石上被刻得更深。看著那行字——不是誰的詔,不是誰的檄,是風在城上寫下的決定。

退回窗,把那個小孔又大了一點。從孔裡進來,在掌心留下圓圓一點。攤開手,讓那點在掌紋上滾。掌紋像乾涸的河道一條條分岔,沿著一條最細的渠一路向前,最後斷在虎口。忽然笑了一下,幾乎聽不見。

知道,下一章會談論名字與罪。誰為失國買單,誰把鍋扣在這樣的人頭上,誰把「禍水」三字刻得比戰報還深。這些都要來,並不急。只把珠釦在襟上按,像把心按回骨後。

廣場上人的聲音漸遠,馬蹄聲在石裡留下長長的回音,像退後的浪紋。太和殿前的鼓又被覆上布,布面吸了,暗下去。聞見新刷過的石階散出一水汽,冷得像剛出井的一瓢水。

又想起煤山,想起那棵黑槐。那夜的風與今日的風其實一樣,只是從不同的方向吹。在心裡一字一字地說:你們以為自己的是人,其實你們的是自己在鏡中的臉。鏡子碎了,臉便無安放。

合上眼,讓所有聲影在眼皮後排一條隊——槐影、墨花、胡椒、號角、不掛旗的騎、椅背上的雲龍、漆匣、珠釦。這些東西在腔裡嵌合,了一副自己的骨。

再睜眼時,風已轉定。

對著窗外極輕地說了一句:我看見了。

第6章 世背鍋:誰為失國買單

風轉了兩日,東北的鹽味逐漸退去,城裡升起別樣的氣味:紙、松煙、魚膠、油墨。印坊早于黎明開張,木版在臺上來回挪,刷把一下一下抹過宣紙,發出黏滯的沙沙聲。墨香濃得像一口黑湯,沿街漫開,掩住了東市殘存的胡椒辛辣。手臂上著紙屑的學徒往院外擲廢紙時,風把紙角吹翻,出最新的一行字:

「禍起紅。」

我站在巷口影裡,隔著半條街看那字如何被一天之千張。夾行的小販把油餅翻面,油鍋嘶嘶作響,熱氣騰起,滴在石上,立刻被晨寒扁。說書人搬來一張矮桌,桌面裂了一道,他用指節在上頭一敲,聲音空空的:「列位人,聽我講一樁『國之祟』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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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開口前,我已經知道故事的句式:綠珠墜樓、褒姒一笑、妲己君。到我,不過把舊皮套在新骨上。

午前,有人來請。我不問是誰請,披了披風便上車。車簾外路面未乾,轍痕淺淺,兩道發黯的把整條街切三段。我聞到車舊木的酸與棉絮的,還有一不屬于車的味道:麻繩。,帶刺,纖維末端在指腹上會生疼。

衙署的大門漆得發黑,門釘冰得像石頭。我時,廊下懸著一排竹牌,名字一張張掛著,風一吹相互撞,叮叮作響,像一串被半途扯斷的念珠。堂中泥地踩得發亮,案後坐著兩名新朝差,甲背未卸,甲片發出乾響。堂角一口火盆燒得旺,炭味混著金瘡藥的苦。

打量我,目像兩冰釘,進來又拔出去。他們把紙推來,墨還,像剛從別院那只漆匣裡流出來的黑。紙上寫了幾個大字:「供狀」。

「寫你如何宮,如何使君王荒怠。」一個說。他牙裡卡著芝麻一粒,說話時黑點一閃一閃。

我看著那筆劃,想起太和殿前那朵墨花,濃得像井。我忽地笑了一下:「你們要的不是我的話,是你們要往城裡的話。」

他沉了沉臉:「事有因果。」

「因在、在兵、在稅、在命令失信,果在城破。」我抬眼,「你們把『因』刮掉,空出一截木樁,正好上『紅』二字。」

堂外風起,卷來一線香味——隔壁的寺院在午齋前先敲了板。木魚噠噠,和尚念經的聲音被簷角低,像打岸。有人在那裡說「即是空」。我在這裡看「空即是鍋」。

不耐,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:「娘子慎言。」

我把那張供狀推回去:「要寫你們寫。」

他冷笑一聲,朝一旁吏目擺手。吏目蘸墨太重,筆頭拖出邊,寫下:

「某主失國。」

字落,旁邊的火盆了一聲火星,像誰在笑。

我被帶去旁廂等候。廂窗小,冷從窗欞進來,落在地上,像刀刃擺的一格一格。我坐在木椅上,手指去襟裡的珠釦。珠很暖,像一顆被長久握在掌心的小心臟。我讓呼吸慢下來,聽外頭人聲起落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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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某某尚書說……」、「某某監生上書……」、「禍不止今日……」

聲音像麻繩在木樁上繞,繞了,便有人往上搭另一圈。我記得煤山槐下的白絹,記得殿前椅背上的雲龍被得發亮,記得東直門外海風的鹽。我忽然明白,背鍋者從來不擇朝代:石崇怪綠珠,臣子怪妃嬪,兵敗怪歌舞,百姓怪福祿壽的神像不靈。誰都要撿最輕最順手的。最輕的是人,最順手的是人。

傍晚,寺裡打了暮鼓,沉厚,震。我被放回別院。院外牆坐著兩個婦人,一個抱著孩子,一個抱著空籃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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