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挪到人群邊角,有侍自側門匆匆而出,懷裡抱著一卷紫檀匣,匣上銀鎖仍在,銅環卻被撞得歪斜。侍與一著緋袍者耳幾句,緋袍人點頭,將匣抱進偏廳。片刻後,偏廳小窗推開,一張薄薄的紙被輕手送出,落在廊下石階上。紙面只見幾行黑字,兩朱筆勾抹,最刺眼的是中段留下一段白——字距已排好,卻空著不填。
肯能隔著人牆,仍能到那道空白像一道豁口,將紙面生生掰裂。那是一道〈赦文〉。他在許多軍中見過赦文,或赦叛、或赦戍、或赦徭,那些文字習于鋪陳、轉折、止語,留白並不常見。只有一種況會留白:容尚未決定,但需要先行張掛、先行宣讀,等待補關鍵姓名或條款。
他往旁挪了半步,暗記下留白前後的字句:「……韋某、秦某……暫行約……其府中侍從、書吏、樂工、凡沾染……不在赦例。」
不在赦例。這四字像釘子,釘在留白之後,反而顯得更。赦的對象可以待定,卻先把不赦的人圈了起來。誰在圈外、誰在圈,一念之間。
到了午時,〈赦文〉換了新紙,留白仍空。行同如舊,宣讀仍稱「暫緩鞫問」,但新增一條:「凡觀公杖者,止許外院,兵刃悉留門外」。肯能默背下句式——這不是赦,是邀。邀誰?邀那些心懷不平、願替東王說話的人,帶著憤怒、帶著赤手空拳,進一座預先丈量好的院。
秦日綱的人自側巷來,低聲喚他:「將軍有令,未經召,不得靠近中庭。」
肯能點頭,目卻越過人群,落在堂前階石:有人用筆畫了尺痕,拐角又畫了兩道短短的記號,像是測量人流、測算停步的地方。他在西洋工事裡見過這種記號——不是為了觀,是為了配合火與引信。
午後他回到近東王府的宅院。院門側著一小段紙條,字細如髮:「夜三更,城巡更改為雙數;外城改為單數。五層樓,置燈一盞,不點。」落款仍是那個模糊的「日」印。肯能把紙條和〈留後再議〉疊在一起,兩枚朱印重疊七八分像。這像一個人用兩個職銜發出的話:白日出以政務,夜裡出以軍務。若是同一只手,這只手正把城分兩半,像分一塊麵餅——城給文牘,外城給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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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伴湯普森死于五月,肯能已學會把話留在心裡。他只把兩紙疊好,收進襟,重新了軍令箭。箭羽扎手,讓他清醒。
將近傍晚,天王府外又換了一道公告。這一次不是赦,而是「告示」。紙質糙,字拙卻狠:「韋昌輝、秦日綱,拘至外院,杖五百,聽眾。」文末蓋著「府庫」的朱印,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「審」字鈐印。肯能盯著那個「審」,心裡生出一個念頭:三道文件,三個部門,卻像在一條繩上拉同一——先以〈赦文〉安人心,再用「告示」引人聚,再以小「審」定程序,整齣戲像演給全城看。
他不由自主張天王府門楣:門檐下掛著兩盞宮燈,燈罩薄,風一吹便忽明忽暗。忽明忽暗之間,他像是看見三張紙影在風中替:〈赦文〉、〈告示〉、〈審〉。紙影的疊恰好形三道詔的形狀——不宣于街、不書于牒,卻確實存在于每道程序之間的隙裡。
夜落下來。天王府外院陸續有人,刀槍悉數留在門外架上,侍從用麻繩分出通道,引人一列列坐。肯能遠遠數過,兩側長廊對稱,外院到中庭有一道看不出的落差,像做戲的臺,讓中庭高出兩寸。若把火藥從屋頂丟下,兩寸的落差會讓氣浪先撞到廊柱,再回卷至中庭——這不是他第一次見這種設計,卻是第一次看見它出現在宮府裡。
他覺得指尖發麻,忽聽背後有人他:「肯能。」
秦日綱站在梯級影裡,聲音乾啞:「今夜別。有人會來查箭。」
「誰?」
「府的人。」秦日綱說,「看箭羽,看朱批,問你箭從何來。」他微頓,又低聲音,「有人想讓你為見證,亦或替死鬼。」
肯能對上他的眼。這位「頂天燕」的將領一向說話利落,此刻卻像在探一條無形的河。他忽然理解,那三道紙不是為人民眾生,是為彼此——為韋和秦,也為天王;為把東王的人圈院中,也為把彼此推到一個可辯的程序上:我有赦,我有告示,我有審,你若說我殺,我自有紙面可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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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未至,五層樓如約點了一盞燈——只一盞,熄了又亮,像有人在數拍。城的另一邊,也有燈亮起,卻是兩盞。外更次對反,凡悉夜更的人都會被打節拍。肯能就站在樓下的影裡,看侍卒們照著改過的更點巡行,有人走快了,有人走慢了,空隙逐漸出現。
他忽覺背後一輕。回頭,是個年輕侍把一方小匣塞給他。匣很薄,只有一張紙、一枚細小的半邊魚符和一縷斷線。侍悄聲道:「命我轉,讓你見字不見人。」說完就沒黑暗。
肯能打開紙條,上面只八字:「東南角門,封于四鼓。」落款不是「日」,而是一個「奉」字。半邊魚符與秦日綱腰間所懸相合——只要對上另一半,便可調一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