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掌心起了汗。這是第四道,但它不在白日,也不在黃綢上。它在夜里,在紙與魚符之間,把「封門」兩字進時間:四鼓。
鼓聲未至,天王府外院忽傳一陣低低的歡呼——觀杖的人看見兩名披甲者被押外院,跪在堂前。有人喊「打」,有人喊「還東王命」。喊聲並不齊,卻足以形一種幻覺:赦與罰正在同一刻發生,像一張網,一面撒向人心,一面罩向人。
肯能退到暗,背靠冷牆。牆那頭的院落傳來極輕的一聲「喀」,像有什麼扣在槽裡。他聞過火藥、過引信,知道那是「預備」。他幾乎能看見紙上留白的四角,正被黑暗一筆一筆填滿——不是字,而是人。
這時,一名著緋袍的書吏從偏門快步而出,手裡抱著第三卷公文。肯能目送他走到黃綢下,把公文遞給宣讀的。低頭看了一眼,聲音穩定:「奉天王旨:韋昌輝、秦日綱,杖五百,仍候別議。其東王府屬、侍從、書吏、樂工、仆役,暫聽外院候旨,毋得紛擾。其最沾染者,不在赦例。」
「不在赦例」四字,一字一頓,落在風裡像錘子。人群先是靜,旋即又響。有人站起,有人退後,更多的人下意識向廊間,用去找一個視角更好的位置。視角越好,越靠近中庭。
肯能忽然想起早晨看見的尺痕與筆點位:人們會自然停在那些地方;那裡是最好的視角,也是最容易被算到的位置。
鼓聲于是到了。第一聲,城上鳥群驚;第二聲,外城更次對不上拍;第三聲,南門角樓暗燈熄滅;第四聲——四鼓——城東南角門的木栓同時落下,像有人以一紙暗令把城分開,讓人群只能往走,不能退。
肯能把軍令箭握得更,掌心的汗讓箭羽了。他聽見秦日綱在遠低喝兩聲,有人回應;他看見門外架上的兵刃被布覆上,名義是「防爭執」,實則是「去鋒芒」。他甚至嗅到油脂與火藥夾雜的味道,卻不見火——見影不見刑,這座城在紙上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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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黑暗裡,終于拼起那三道詔的路徑:
第一道,白日的〈赦文〉,以留白作刀,先圈定「不在赦例」。
第二道,黃綢「告示」,以觀杖為餌,將人引外院。
第三道,小「審」與夜半的「奉」字,改更、封門、點位,完關門的程序。
紙面之間,留下一道缺口,等著把名字填上去——誰是最沾染者?誰寫下的名單?這答案,被留給了第四鼓之後。
風從東王府的方向吹來,吹黃綢邊角。肯能抬頭,忽見有極細的一抹在房脊上閃滅,像一只被掩住的眼睛。他想起上午見過的那張留白的〈赦文〉,忽然明白:有些字,從不會寫在紙上,它只會落在人的腳步、人的座席、人的呼吸之間。
他屏住氣,聽木栓落下的回聲。城像一只盒子,合上了,只有氣還在裡面流。
而盒子的鎖眼,在天王府的中庭。那裡,正有一場「程序」將要開始——名為赦,實為奪。
肯能把軍令箭塞回袖中,目尋向五層樓。他知道,下一步,會有人來找他對印、驗箭、問來。他也知道,等他答完,外院裡的第三道紙,會有人把留白補上。
補上的,會是,不是字。
他轉,踏回影。下一聲鼓,正要響起。
第3章 東王府封門夜斬六千〈封門令〉
第三聲鼓剛落,天王府外的空氣已經凝一堵牆。城門與街巷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關,連風都被攔在外頭。肯能靠著牆角,聽見來自不同方向的鎖栓聲錯一段急促的節奏,像一場預謀已久的合奏。
他看見第一支巡更隊在巷口停下。隊首軍士持一嵌有半截魚符的短桿,上面掛著剛送達的〈封門令〉。這是一張黃麻紙寫就的短牒,墨跡厚重,只有八個字:「封東王府,盡索餘黨」。紙尾鈐一方紅印,正是秦日綱親署的「日」印。軍士將封門令高舉頭頂,示意兩側隨從同時鎖門。
這八個字,是天京今夜真正的開場。
肯能的心口一。他回想昨日所有的留白與更改:〈赦文〉圈出的「不在赦例」、黃綢告示引來的人、夜半「奉」字的封門時刻,全都在此刻對上了。封門令不是臨時起意,而是早已伏在每一道文牘、每一聲鼓裡的最後一枚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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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側去,天王府的外院燈火漸亮。那些邀「觀杖」的東王部眾已經坐滿了兩旁長廊,兵刃皆被收繳。中庭上,韋昌輝與秦日綱跪于杖刑架前,兩人背影靜得出奇。忽然,外院大門「轟」地一聲關上,厚重的木梁門槽,聲音沉悶如墓碑落地。
這一刻,全場意識到——他們不只是看刑的旁觀者,而是被一紙封門令困局中的囚徒。
第一波衝擊來自天王府的角樓。幾名早已潛伏的兵士忽地從暗窗拋下包裹,與石板相撞時出低沉悶響。那是火藥包。濃煙竄起的同時,院四角的油燈同時熄滅,只剩中庭的一盞燈孤懸半空,照得每一張面孔都像懸在暗紅的影框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