慌中有人試圖衝門,可門已封死。幾名強壯的東王部眾抓起桌椅向門撞去,卻被從屋頂傾下的滾木退。六千人的呼吸,在一瞬間化一驚恐的浪。
外院上方傳來低沉的號令,是韋昌輝的聲音:「斷其路,留其命一瞬!」
肯能心頭一震。這不是單純的屠戮,而是計算好的程序——先困住,再,最後一舉殲滅。這與他在洋人軍旅中學過的「先封後斬」戰如出一轍。
隨即,數十名卷袖的士卒從暗門湧出,右臂都系著白布,以示彼此辨識。他們並不急于殺戮,而是沿著事先畫好的尺痕和筆點位,將人群驅趕到預定區域。每驅趕一步,就有火藥被拋下,或有短矛刺空隙,使人們只能向中庭核心去。
肯能聞到濃烈的硝煙與氣混在一起。耳邊的喊聲、木梁裂聲與腳步聲錯,他幾乎分不清哪一聲來自敵人,哪一聲來自被困的東王余黨。
天王府,的聲音再度響起,像一把冷刀割裂空氣:「奉天王旨,凡不在赦例者,立斬。」
這句話像最後的鎖,讓所有人都明白,之前的赦只是引子。
一名年長的東王舊部忽然大喊:「天王矯詔!此詔不真!」他力抓起掉落的桌板當盾,帶著幾十人衝向偏門。可門外早有兵士設下叉弩箭,箭矢在半空纏,瞬間將前排人馬回。
驟然之間,喊聲化作嘶。有人被火藥震得倒地,有人被在角落無可逃。中庭上的那盞孤燈被濃煙染暗紅,搖搖墜。
肯能強迫自己鎮定。他記起秦日綱留下的〈留後再議〉牒文:若有非常,持箭至五層樓候命。這是唯一的生路,但他不確定那是否陷阱。
就在此時,一名披破甲的太平軍士衝到他邊,低聲急問:「是你帶箭進城?」
肯能一怔,點頭。軍士塞給他一枚斷裂的魚符:「帶著這個,從北側暗渠走,樓有人接應。」說完便被人吞沒。
肯能攥著魚符,背後傳來更集的炸聲。天王府的大廳在火中劇烈震,梁柱裂開,石屑紛落。他知道,封門令的最後一環已經啟——全院將化為一個不風的屠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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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側穿過人牆,沿著狹窄的石向外爬行。忽然,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外院微微下陷,中庭那盞孤燈終于被震滅。黑暗瞬間吞沒一切。
在最後一微熄滅的剎那,他看見韋昌輝的剪影從高俯視全場,手中舉著那道最終的〈封門令〉。他的聲音沉得像石頭:「凡與東王同膳者,盡數誅!」
黑暗中響起鋼刃與人聲織的嘶吼。
肯能不再回頭。他握著軍令箭與斷魚符,心知這座城,從此再無退路。
他沿著暗渠的石壁,一寸寸向樓爬去,耳後是轟鳴不斷的裂聲。每一次炸,都是留白終于填滿的回音。
城外的夜,風比刀還冷。肯能衝出最後一道水門時,天王府已被黑紅的火罩住。封門令在火中猶如一張巨大的網,將六千生命罩進一個無聲的深淵。
他握那枚沾滿泥的軍令箭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這不是一夜的暴,而是一場以詔令為骨、以軍令為的完備計算。
天京的天,黑得沒有邊。
第4章 天王府黃綢宴設局〈廷尉筆錄〉
天未亮,城中依舊瀰漫著焚燒木材與火藥混雜的焦味。肯能在樓下換過,沿暗渠潛回外城。他原以為封門夜屠是高,卻發現天京並未歇止。街口的石壁上新一紙黃綢榜文,墨跡猶,醒目寫著:「凡昨夜觀杖存生者,須再赴天王府,聽候審議。」
黃綢下方掛著一枚廷尉衙門的鐵牌,邊角帶,像是從屠場裡剛取下。肯能心頭一沉——廷尉筆錄,只為立案殺或覆案滅口。
沿途,許多昨夜倖存的東王部眾正被軍士押解。他們或神呆滯,或面帶疑雲,卻沒有誰敢拒絕。因為榜文明言:未到者,以同謀論。這四字像一柄無形的刀,把恐懼推到極致。
肯能混人群,袖中仍藏那半截魚符與軍令箭。他必須看清洪秀全下一步要如何「合法」地收網。
天王府大門外,三層守衛設下新的驗證程序。第一重查名簿,第二重驗手腕烙印,第三重由廷尉書錄口供。書錄的紙卷寬大,邊上蓋著「日」字與「審」字雙印——與昨夜的封門令一脈相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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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書吏對肯能微抬眼:「名籍?」
肯能答:「隨秦日綱效力。」
書吏又問:「昨夜何?」
「守樓,奉軍令箭待命。」
那書吏瞥了箭一眼,筆下留下一句:「軍功外藉,得免。」然後揮手示意放行。肯能暗驚:他與湯普森只是僱的洋人,竟被預先圈定為可免之列,顯然早有計算。
踏院時,他幾乎以為又回到昨夜的修羅場:地面仍,牆壁上約有焦黑痕跡。中庭中央卻鋪起十數張長案,紅木、素布、銅鼎、溫酒,儼然一場筵席。們在漬未乾的石板上擺放食,燈火映得杯盞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