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宴。」肯能在心裡吐出這兩個字。
席首高懸一卷新詔:〈安民再赦〉。詔中大段留白已補上,用墨極重:「凡昨夜之,係北王韋昌輝、頂天燕秦日綱擅殺,今杖五百,廷尉再議。」末尾又添「其東王部屬,既經觀杖留院者,悉屬赦例」。
紙上看似仁慈,然而在場每一個人都知道,昨夜那些已無命者,也被算作「赦」。這份詔旨既是赦,也是最後的覆案。
隨著鐘聲,韋昌輝與秦日綱被押上中庭。二人披麻戴枷,臉上既無恐懼,也無怒,只有疲倦。廷尉主簿展開筆錄,朗聲宣讀昨夜屠殺的細目:哪一時封門、哪一投藥、何人首倡。每一句都對應一枚實證據——〈封門令〉、〈糧道牒〉、夜更改簽。
肯能驚訝于這份筆錄的準:連每一筆點位都一一列,如同一份提前寫好的劇本。
洪秀全端坐高榻,手中握著一柄玉柄如意,不時輕敲案面。當筆錄宣至「不在赦例者已盡」時,他忽然開口:「諸臣以為,罪止于二人否?」
堂下眾將一片寂靜。片刻後,一名老將聲回奏:「止于二人。」
「善。」洪秀全頷首,將如意放下。這一放,如同為昨夜萬人之蓋上最後一枚印。
宴席隨即開始。侍送上酒食,唱和。所有活下來的人,都被迫舉杯。杯中酒氣混著,口似鐵。有人強歡笑,有人低頭哭泣。這場「安民再赦」的宴會,不是藉,而是一場公開的收心:讓人記住詔令的威嚴,讓恐懼化為順從。
肯能坐在最外一席,觀察著每一張臉。那些昨夜還怒目圓睜的人,如今都在舉杯;那些曾高喊「矯詔」的人,聲音早已被酒氣淹沒。
他突然明白,這場宴的真正目的,不僅是為昨夜的殺戮尋找法律的外,更是要以「赦」為名,徹底碎東王殘部最後的凝聚。
宴將半畢,一名廷尉再次上前,呈上一封封的〈會審錄〉。洪秀全拆開,瞥一眼便笑:「韋昌輝心懷異志,已自承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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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請天王定奪。」主簿俯。
洪秀全略一沉思,緩緩道:「石達開置。」
短短八字,意味著韋昌輝將被移給石達開的翼王營。全場譁然——這不僅是懲罰,更是把一枚活棋推向下一局的開端。
肯能在心底記下這封會審錄的每一個字。若說昨夜的封門是軍令的收束,今晚的黃綢宴,便是政治的展演:在詔與牒之間,將殺戮化為秩序,將恐懼化為臣服。
夜深人散後,肯能走出天王府。天邊微白,街市卻比昨夜更冷清。他著袖中的軍令箭與那半截魚符,心中一片冰涼。
他明白,自己只是這場天京棋局的微末見證者。但這一夜,他看清了一件事:在這座城裡,赦與殺從不對立,而是同一個字的兩面。
遠鐘聲再次響起,沉重而悠長,像在提醒——更大的風暴尚未結束。
第5章 城中萬戶連坐誅殺〈糧道牒〉
黃綢宴過後的天京,表面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市聲。早市上有販夫賣糕,有孩追逐紙鳶,可肯能走在石板路上,卻覺每一個轉角都藏著冷氣。因為他知道,那一紙「安民再赦」只是表面。真正的清算,才剛開始。
他親眼見到新的告示在天王府外懸掛——《糧道牒》。牒文以調糧為名,要求全城每戶申報居住人口、親緣關係與供糧數量,並發放刻有印記的木牌佩戴前。文字看似為補給軍需,實則暗含「連坐」之律:若發現有一人與東王府有往來,全戶皆視為同謀。
肯能在西方也見過徵糧,但從未見過如此詳盡、如此帶殺氣的糧道牒。他想到那場宴上洪秀全的從容笑意,明白這才是真正的後手——一張以糧為名、以命為實的全城羅網。
當日午時,戶口丈量正式開始。十戶為一排,每排由一名持〈糧道牒〉的軍士統轄,再由百戶、千戶的管糧分層監督。凡有人遲疑,便有廷尉隨行,手持小冊,當場記下「異議」兩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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肯能混在人群中,看著一戶戶百姓被迫把家門打開。老者抖著手出戶冊,母親攥孩子的肩膀。每登記完一戶,軍士便在門框上刻下一道紅痕,如同將這家人的生死鎖在一條看不見的索上。
他注意到,所有木牌都刻有兩個相扣的圓環,圓環中央留一小孔,可穿細繩或銅釘。這意味著,若有人被查出與東王府有關,只需折斷其中一環,便能立刻辨識整戶的關連——簡潔卻無可逃。
不久,懸賞舉報的告示也隨之張。凡能指證鄰里曾東王賞飯、喝過東王茶的,可得米十斗、銀三兩。街頭巷尾,耳語與猜忌取代了問候。許多原本互為親善的鄰里,也開始對彼此的木牌投去試探的目。
在一條名為「定遠坊」的小巷,肯能目睹一場連坐的全過程:一名木工被指認為曾替東王修造神桌。軍士先封了他家的門,接著要求同院九戶出木牌。九戶人不敢辯解,只能跪地求。最後,十戶同押至城東刑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