肯能隔著宮牆聽到幾次急促的更鼓。夜裡,一名舊識軍士悄悄告訴他:「天王在翻閱旨副本時面鐵青。若副本為真,那他不僅無以自證,反要被說授意屠殺。」
肯能心底一凜——這意味著新的屠戮或將開始,只是刀鋒轉向何,尚未可知。
第四日拂曉,翼王石達開親赴天王府議事。他穿一襲淡青鎧袍,腰懸半截斷劍。這位年僅二十五歲的將領並不以禮節見天王,而是直接呈上旨副本,請求「依舊旨正罪」。
洪秀全默然良久,忽然開口:「若北王果奉朕命,何至屠戮太甚?」
石達開平靜答道:「命出于天王,卻被北王濫用。請天王明示,以安人心。」
兩人相對無言。殿只有宮燈微搖,照得旨副本上的字跡一明一暗,像在等待最後的落筆。
當夜,天王府出現新的作。肯能聽見廷傳來連續三次的銅鑼聲——這是太平天國部啟「三審」程序的信號。凌晨前,一份新的〈旨副本〉自天王府傳出,命翼王「暫圍北府,候朕親審」。與此同時,另一份旨則下達中城守軍,要求「無論何事,不得妄」。兩道命令彼此牴,卻同時生效,整座天京再次陷詭譎的靜止。
肯能想起封門之夜的留白與更改,心知這是洪秀全慣用的手法:一紙分裂的令,把責任推向未來,也把刀柄留在自己手中。
然而石達開並未久等。第五日凌晨,他率部直北王府。韋昌輝早已失去人心,守軍幾乎未作抵抗。天亮之前,韋昌輝已被擒下。據傳押送途中,他曾大聲呼喊:「我奉的是天王舊旨!」聲音悲壯,遠至三里之外皆可聞。
中午時分,洪秀全終于在大殿宣讀新的詔令:「北王韋昌輝謀逆屠民,罪大惡極,著即斬。」詔令末尾再添一行:「凡與北王共謀者,不在赦例。」
詔聲一出,全城再次震。不到半日,秦日綱、陳承瑢亦被捕,並于翌日辰時問斬。
肯能混觀刑的人群,只見新詔與旨副本一同懸于刑壇。兩份文件相互指向、又彼此抵消:副本證明北王曾奉天王舊命,新詔則指控北王擅殺。哪一份才是真,旁人不得而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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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老者低聲嘆道:「此為兩層天命。哪一層,都能殺。」
肯能聽得心中發冷。他知道,這不是單純的報復,而是一場更大的權力清洗:洪秀全以一份旨副本出所有潛在挑戰者,再以新詔覆蓋舊令,讓真相永遠鎖在紙背之後。
傍晚,石達開被召天王府議。有人說他將取代北王之位,有人說天王要以恩之。會議持續至深夜,最後只傳出一句:「翼王軍暫解兵權,待議再授。」
肯能在暗巷遠那座高牆,心裡一片荒涼。他明白,這場看似平息的權力鋒,只是另一個開始。天京已被詔牒、旨與殺戮編一張無解的網,而他自己,也愈來愈難在這張網外立。
風起時,他握袖中的軍令箭與那半截魚符,決意尋找離開天京的最後路線。因為他深知,只要下一道詔令降下,任何人——哪怕只是見證者——都可能在瞬間化為新的「不在赦例」。
第7章 石達開退兵留三路伏線〈軍報牒〉
冬盡初春,秦淮河邊的柳枝剛吐出細芽。天京的街口仍舊滿層層赦文、會審錄與糧道牒,但百姓的眼神已經學會不去細看。他們知道,一紙文書可以在一夜之間改變命運。
肯能站在北門的高臺上,俯瞰整座城。幾個月來,他一次次想離開,卻又一次次被新的風聲攔住。如今,翼王石達開與天王洪秀全的角力似乎暫告一段落,但暗流仍在。
石達開命「暫解兵權」之後,並沒有立刻離去,而是在天京郊外駐軍整整十日。他以「整理糧秣」為名,派親信將三封〈軍報牒〉送往不同方向:一封往安徽,一封向江西,一封指向雲貴。每封軍報牒都蓋著「翼」字大印,外加天王府的新印「再議」。
肯能從一名識的行軍書吏口中得知:三封軍報牒的文字幾乎一致,卻在最後一句留下不同的缺口——「俟時而」。這是典型的伏線:既能當調糧令,也能一轉為征討命令,取決于日後局勢。
「他沒有真的退。」書吏低聲說,「他只是把兵散在三路,隨時可以再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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肯能聽罷,心中一震。這意味著,即便表面和解,翼王仍保留了反擊的所有可能。
同一時期,天京部再度流傳各種傳言。有人說洪秀全打算冊封新的北王,以填韋昌輝之缺;也有人說他想撤石達開兵權,改以親王掌軍。每一種傳言都可能為下一道詔令的雛形。
肯能觀察到,城中的〈糧道牒〉並未撤下,反而有新的標記。很多木牌被加刻一枚細小的「翼」字,據說是為了「分辨曾翼王庇護者」。這顯示出天王仍在暗中編織另一張網,以防翼王勢力死灰復燃。
某個深夜,肯能再次被探召至一偏僻的院落。那人遞給他一卷殘缺的〈軍報牒〉,上頭墨跡未乾,落款卻是石達開的親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