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避大道，鑽小徑。」統領咬牙低吼，「快。」
車陷了一次又一次，拉騾的人把腰上的麻繩解下纏到車軸上，合力拽開，泥水濺了滿臉，齒都是土腥。
第一驛站早被義和團搶空，門板被燒焦炭，牆上黑字還在——「扶清滅洋」。
字還在，人不見了，連釘子都被敲走。
飢很快追上了隊伍。
前供辦翻遍了兩口箱，出來的只剩半袋碎銀和一撮鹽。
「鹽不能丟。」有人提醒，「走遠了，鹽比銀子管用。」
慈禧問水。
太監把雨水接在青瓷碗裡，抖著手送進簾，裡頭靜了一瞬，低聲傳出兩個字：「太涼。」
隊伍在昌平西貫市村外短停時，村口掛著的綠底白字小旗在風裡直抖。
回民不接外人，這是約定俗。
總管敲門敲到手背發紅，門只遞出一句冷話：「去廟裡。」
破寺在土丘背後，殘碑側倒，磚裡爬出野草。
大家就地窩著，撥幾堆小火烤鞋底，火映得每張臉都像紙做。
有人拔田裡的玉米，有人攢著力氣啃生黃豆，牙齦被硌得滲，卻還往裡塞。
第二天早晨，村裡的大戶終于有人端來一鍋熱稀飯和一筐白饅頭。
蒸汽讓破寺的冷氣退了一寸，慈禧在簾後也抬了抬眼皮。
「蛋呢？」問。
跑的人一路進屋翻箱倒櫃，終于回五枚蛋，捧得像捧五顆燈。
三枚進了慈禧的碗，兩枚送到緒面前。
緒指尖停了停，沒說話，將其中一枚推給門邊蜷一團的小侍。
小侍嚇得抖手，蛋在掌心裡發燙，他低頭啃殼，眼淚掉在蛋白上，味道鹹得不同。
吃過這一餐，馬隊重新往西，沿著居庸關、懷來的線子山而走。
大道已無客棧，小路也見不到炊煙。
潰軍和義團在前頭掃過一次，像蝗群把能帶走的都卷走，地裡剩下的只是泥。
山坳裡偶爾升起一灰煙，那是有人在燒取暖，煙裡全是生織的焦臭。
午後起風，沙土在低打圈，像看不見的手在索隊伍的氣味。
斥候回報，前方橋被拆了。
河不寬，水卻急，石塊被水拍得翻滾有聲。
統領一聲令下，士兵下水築人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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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列人在冰水裡站到小發紫，第二列把槍橫過去當欄，第三列把轎車一寸一寸抬過。
緒在轎子裡把簾掀起一角，冷風從裡鑽進腔，他看見那一排排咬著牙的後頸，青筋在皮下鼓起又平下。
他想說謝，嗓子卻像被那口井的冷水灌住，只發出一沙啞。
車過了河，最後一名士兵一，整個人被水拖倒。
有人手去拉，指尖到他的袖口，他已被白浪吞沒。
隊伍沒有停。
前路傳來馬蹄急響，懷來知縣吳永帶著十來名家丁趕到。
他把馬勒得發，翻下來，袍一角濺著泥，仍拱手下拜。
「下備了粥，請老佛爺、萬歲爺解。」
綠豆粥端上來，熱氣裡有一淡淡草味，窮味卻是救命味。
慈禧連續喝了兩碗，眉心的紋也鬆了半分。
「好。」只說了一字，就像給了天大的賞。
吳永再獻蛋，說遍全城只湊得五枚。
三與二，分配仍舊不變。
吳永又低聲回稟一路治安，言詞間把義和團的造次點得明白，慈禧聽著，眼裡的慢慢沉了下去。
「此逆類，不可留。」
說得平靜，像在講一桿壞秤。
這句話順著馬隊一路傳開，傳到後陣的耳朵裡，傳到更後面那些握著木、紅頭巾褪的青壯上。
義團的人隔著壑遠遠盯著這支隊伍，有人舉拳相嚷，有人眼神猶疑。
夜裡，槍聲忽起。
不是前方，是尾陣。
幾個蹣跚跟著隊伍討食的民在黑影裡近了轎車，被巡騎當作刺客，弩機一響，兩個人倒在塵土裡。
其餘人一下散開，像被火燒到邊的草。
味在夜裡悶著，更吸來了不該來的東西。
第三夜，狼群在遠坡上。
長長的嗥聲把寒意拉得更長，拉到每個人背脊。
火把按次第加高，馬匹被人捂住鼻，怕它們驚嘶。
慈禧的車停進一片槐林，簾點了一盞小燈，燈花跳了兩跳，終于穩住。
「明日不進縣城。」低聲吩咐，「進城就慢了。」
李蓮英躬著腰應了，轉又悄悄對後隊打手做手勢，讓他們把弓弦上油。
天微亮時，斥候帶回一個壞消息。
前面土匪下山。
不是義團，是被戰事到絕路的散兵和地面匪混的一，見隊伍多車多箱，一個個眼紅得像兔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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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匪第一撥從側坡踩草而下，竟踩出一片今日的水。
統領抬手，火銃開了第一排。
土匪沒料到這隊伍是真敢打，前排立地翻倒，後排猶豫了一息，殺紅眼的又撲上來。
近刀一片，木槍斷兩截，碎片飛。
一個匪徒被槍刺穿肩，仍抱住槍桿嘶吼：「箱子，箱子！」
他喊的不是命，是裝銀的箱。
李蓮英瞥見這一幕，心頭猛地一寒，轉臉對總管道：「從今，箱子不走最外排。」
「把最外排換空箱，真箱靠裡。」
總管點頭，心裡卻更明白——這一路，人人盯著的不是旗，是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