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戰持續了半盞茶,土匪見勢不,拖著傷往山裡退,地上留下幾攤和一地斷靴。
隊伍休整不過一刻,便再次上路。
午後,山勢收,路變窄一條能讓兩匹騾車勉強錯的脊背。
遠一座關城出剪影,居庸的背影在雲裡若若現,像一座冷面判。
翻過關口,風忽然換了味。
那是外塞的乾冷,像把刀。
夜裡搭賬,人被風刮得直,鐵鍋裡的水沸得很快,熄火也很快結上一層薄冰。
緒靠在一槐樁後,從袖裡出一張被汗浸過的薄紙。
那是去年下的筆札,上面幾個字早被手指磨得發亮。
他看著看著,把紙摺回去,頭滾了滾。
「萬歲爺。」一個老兵遞來半碗麥湯,「燙,小心。」
緒接過,抬眼看他。
那是一雙在沙場上被風刮裂了多年的眼睛,裡全是砂礫。
「多謝。」
兩字落地,老兵笑了一下,牙裡夾著黑。
他轉回到火堆旁,坐下,拿出一塊得能砸釘的餅,用刀尖削下一片片,丟到湯裡。
火裡,人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長到像另一次人生。
再往西,太原的城頭邊線終于在風裡浮現。
城門沒開,旗卻先豎起來。
巡毓賢穿著服在臺上恭迎,聲音被風切得支離,仍不忘用力往下義團的名字,像要把一切罪都塞進那兩個字裡。
不等多話,城已備下饌。
綠豆粥、窩窩頭、幾盤剛殺的羊被快刀片薄片,熱浪像一子久違的溫。
慈禧一落轎,便把手到火盆上烘,手背青筋一出皮下。
這一路第一次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卻還是那句話,跟著落下:「義團,該殺。」
堂上空氣一窒。
毓賢眼皮微,極輕地應了一聲是。
夜議持續到更深,牆上燈影來去,像從井裡飄出又落回去的水紋。
第二日一早,城出現搜捕的隊伍。
紅巾被扯下,木被折斷,壯漢被按在地上,口裡念的符咒被打得七零八落。
有人想跑,巷口兩頭都立了人,狹路裡塵土飛起來,像一條會嗆人的蛇。
午時初,城外又來報。
東南方向傳來炮聲,遠得像夢,真得能震杯沿。
李蓮英垂眼站在簾外,手指在袖裡夾著一枚小佛珠,指節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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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很清楚,這一路能不能走到西安,不靠佛,靠刀,靠夜,靠把人心在掌心裡不鬆手。
黃昏,太原城頭起了紅雲,像誰把一大塊生按在天邊。
慈禧在窗後看了良久,忽然說了一句誰也沒料到的話。
「回京。」
屋裡的人全都抬起頭。
又慢慢搖了搖頭。
「回不去。」
簾影晃了一下,像的心也晃了一下,終究穩住。
「往西。」
三個字,把所有人的命又推了一步。
夜更深,院牆外一陣冷風吹過,帶來未知的土腥。
遠關道如蛇,蜿蜒進更黑的地方。
馬隊在黑裡悄悄整隊,繩索上油,刀刃亮,火把換新,箱子換位。
有人在馬腹下系最後一個結,抬頭時,眼白在火裡一閃。
「起。」統領低聲。
鐵蹄踏上關道,聲音像把沉著的鼓,一下一下,敲在每個人的肋骨上。
這支一千餘人的隊伍,帶著井口的寒,帶著被風割過的,帶著箱子裡得可憐的銀,帶著比銀更重的影子,越過太原的背,繼續向西。
前方是什麼,沒有人說得清。
只知道——再不走,就再也走不。
而在隊伍最後面,跟著的那縷看不見的氣,像從井底爬出的白霧,始終不遠不近。
它不喊,不撕扯,只冷冷在每一個人的頸後。
像一口還沒合的石板。
像一聲還沒斷尾的嘆息。
像在等,等下一個夜,下一段路,下一次回首。
——下一次,誰還能回頭。
第3章 沿途斷糧義和團反噬,護駕與屠剿並行
太原西門的背影剛被晨霧吞沒,鐵蹄聲已重新敲進山谷。
這支一千餘人的逃亡隊伍,像一條被上刀背的灰龍,向著更深的晦暗蜿蜒。
山勢愈來愈高,霜氣早早凝在騾馬的鬃上。乾冷的西北風鑽進,刀子一樣割在骨間。
昨夜留下的綠豆粥了最後一口溫飽。行至半晌,連最沉著的老兵也開始在馬鞍上左右打。
中軍的糧車只剩半篩雜豆。總管翻遍每口箱子,只到幾撮鹽和三塊得可砸釘的餅。
「每人一口,再走五十里必須補給。」他的聲音幾乎被風折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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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五十里外,不是補給,而是伏殺。
日頭偏西時,山坳口忽然響起驚惶的梆聲。
斥候飛回:「前面義和團結寨!」
原本為「扶清滅洋」起誓的義和團,此刻已四散匪。
他們扯下紅巾,卻保留了鋼刀;裡的口號,換了索命的喊殺。
隊伍前鋒剛轉狹谷,兩側坡頂便躍出十餘條黑影。
製火槍先點燃山風,帶起一陣帶硝味的火雨;接著,石塊像冰雹般砸下。
馬驚嘶鳴,人馬相撞,一時隊形大。
一名護駕兵肩骨被砸裂,整個人連人帶槍滾下山,跡在灰白的石坡上拖長線。
「兩翼,上去!」統領咬牙大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