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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批士兵推門驅趕,哭喊聲與木門的崩裂聲在巷道間此起彼伏。
許多窮苦人家甚至來不及收拾鍋碗,只能抱著襁褓的嬰兒匆匆逃出。
街頭一夜之間堆滿傢俱與被褥,寒風捲起破布,如同流亡的旗幟。
隔日清晨,新選的行宮已開始工。木料、磚石、繡簾、銅鼎源源運,短短數日,一片富麗堂皇的「暫駐皇城」拔地而起。
慈禧搬後,立即恢復京師規制:膳房按百餘道菜單備菜,還特設牛場,只為供應習慣的鮮。
因西安無冰庫,又命人從太白山取冰,終南山運泉水,只為調製加冰酸梅湯。
城外的民卻在風雪裡倒斃堆。
據城西救濟局暗記,那一個月,就有兩千餘人凍死、死或病死于城牆下。
夜裡,哭聲與哀號隨北風灌城門,與宮中笙歌錯,像兩個世界的回聲。
緒帝屢屢勸諫:「百姓疾苦,宜減膳以安人心。」
慈禧只是揮手,眼中無波:「大局未定,須示天朝之尊。」
的語氣像鋼線,隔斷了外界的寒。
然而民意並非可無限抑。
十二月初,近千名民聚于西門外,點起微弱火把,請願「求糧、求活」。
守門兵一度拔刀相向。有人擔心事態擴大,急奏宮中。
慈禧聽罷,面沉,片刻後才下令:「撥銀二萬,賑米三日。」
這點賑糧無異杯水車薪。三日之後,民再聚,且人數倍增。
端方無計,只得再次奏請。
慈禧終于意識到城中怨氣漸深,連自己這道「天命」也可能被吞沒。
被迫再度撥款,並命地方倉庫全數開放。
西安暫得安寧,但民心已如枯草,一點火星便可燃遍關中。
宮的宴飲卻愈加鋪張。
慈禧每日仍照例翻閱百餘道菜單,挑選時還會命廚更換湯。
宴後,命人焚香奏樂,或賞戲于花廳。
而在城牆另一側,民的柴火幾乎燒盡,只能靠撿拾馬糞取暖。
夜裡,火映照的不是喜慶,而是一張張乾裂的面孔。
李蓮英偶爾在夜裡站在宮牆上,見那些微弱火點。
他知道,那不只是民的求生,更是潛伏的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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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,他低聲音勸:「老佛爺,恐民怨……」
慈禧只是冷冷打斷:「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待和約,再作打算。」
就在這段看似平靜的日子裡,慈禧的另一張網也在暗中展開。
令李蓮英派信使前往北京,向李鴻章等人示意:
只要列強保證安全返京,割地、賠款皆可議。
這些暗詔像無形的線,將京師與西安重新牽在一起。
然而,仍得繼續表演一場「天朝未屈」的戲。
每逢接見地方,必高聲斥責義和團「誤國」,並昭告天下「並非朝廷與洋人為敵」,一面撇清責任,一面為歸京鋪路。
這種兩面手法,使在豪奢與恐懼之間遊走自如,也讓大清的最後尊嚴,一寸寸被自己拆盡。
轉眼五十天過去。
西安城牆雖仍張掛宮燈,但百姓心底的火卻越燒越旺。
民的私語裡,已出現「早日送走此隊京師貴客」的話。
有人甚至寫下「逐客」二字于暗巷,被巡夜兵一一撕去,卻仍層出不窮。
1900年歲末的一個凌晨,北風挾著沙礫拍打宮牆。慈禧坐于燭搖曳的殿,久久不語。
知道,留在西安越久,這看不見的火便越難制。
更知道,自己真正的路,在北京——那座被八國聯軍踐踏過的紫城。
于是,一道新的諭在燈下起草:待議和約,立刻啟程東歸。
外頭,天漸白。
民的炊煙與宮中的樂聲再一次錯在同一片天空下。
一場更大的遷徙,已在無形中拉開序幕。
第6章 辛丑議和簽下城下盟,歸京前夜天下盡失
1901年初春,渭水冰面剛裂。西安行宮,慈禧獨坐案前。燈火映照布滿細紋的面孔,像一張被時局反覆皺的舊詔書。案上最新的奏來自天津——李鴻章已與列強草定議和大綱。
那份大綱,後世稱為《辛丑條約》。
條約開列的十二款字字如刀:賠款四億五千萬兩白銀,分三十九年償還;拆天津大沽等沿海炮臺;允許各國在北京駐兵。每一條都像在大清的骨架上刻下深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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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蓮英捧著奏摺,聲音發:「老佛爺,李相國請旨,盼早日批準,好換回京師之路。」
慈禧閉上眼,長久不語。清楚,這是自己唯一的退路,也是帝國無可逃避的恥辱。
「準。」終于,吐出一字。燭火隨之抖,彷彿連空氣都在栗。
消息傳遍西安時,百姓的憤恨像被冰封的河水,忽然被巨石砸開。
有人在城牆下竊竊私語:「賠銀四億五千萬!那是幾代人的汗啊。」
有人冷笑:「在這裡吃盡山珍海味,卻把江山賣給洋人。」
還有人夜裡提筆,在牆角寫下「和議賣國」四字,天亮便被兵丁刮去,卻越刮越多。
宮中卻是一片忙碌。行宮的木架拆卸、車修葺、驛站糧草一一點算。
慈禧下令:「三日後啟程東歸。」
的聲音冷,不帶一遲疑,彷彿簽下的不是亡國之約,而是歸家的路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