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行前夜,緒終于鼓起勇氣,再度進殿。
「母后,四億五千萬兩白銀,何以償還?」
慈禧抬眼看他,目像結冰的深潭。
「天下百姓,皆我子民,自當共償。」
這句話沉沉落下,如同一塊千斤巨石在緒心口。
他還想說什麼,卻在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神前,嚨僵。
那一刻,他似乎明白,自己早已只是口中的「子民」之一,而非能改變朝局的皇帝。
啟程之日,西安城張燈結綵。
然而百姓臉上的麻木比任何歡呼都更刺眼。
寒風中,孩的眼神空,老人的脊背彎問號。
這一場看似盛大的送駕,實則是千里江山送上最後的俯首。
隊伍出西門時,曙正好劃破天際。
那一線微下,能見到民蜷在牆角,裡無聲地吐著一個字:「去。」
他們盼這支吞噬糧草的隊伍早日離開,也盼這段苦難能被風帶走。
東歸的路,已不再是往日的倉皇。
沿途各省督早奉旨,準備驛站、供奉銀糧。
一路上,從潼關到,再到直隸,城門外的迎駕隊伍綿延數里,錦旗、鼓樂、牲饌齊備。
看似盛大,卻掩不住每座城的沉寂:米價高漲,倉庫空虛,百姓為賠款加稅而苦連天。
每到一,慈禧都會在署臨時設宴。
時而示恩,命人開倉賑粥;時而頒旨,督責各地加輸銀。
這些舉,在民眼裡只是另一場搜刮。
「我們的米,換的歸京路。」一位老人低聲說完,咳出一口帶的痰。
京城消息不斷傳來。
八國聯軍已按條約撤出大部,但在北京的兵營與租界像一道道永久的刀痕,將帝都切割外人與朝廷共的怪異版圖。
李鴻章電奏:「議和既,洋人不再窮追,可保車駕安返。」
慈禧看完,只冷冷吩咐:「備最後一程。」
然而也清楚,北京的紫城早不是出發時的紫城。
那座被火焚與炮擊劃開的城,如同此行的帝國,再也無法復原。
1901年十月,慈禧與緒終于踏上東歸的最後一段路。
Advertisement
一路上,沿途百姓或遠或近圍觀,卻有人再高喊「萬歲」。
他們的眼神裡,有恐懼,也有深深的冷漠——那是被割地賠款、被徵糧稅的歲月磨出的空。
大隊在黃昏時分抵達京師近郊。
遠紫城,夕像一盆熔金潑灑天際,卻照不亮城牆上斑駁的炮痕。
慈禧下令停車,凝視許久。
似乎在回想那夜井封口的驚心,也似乎在盤算如何重新掌控殘破的江山。
「城。」最終,只吐出兩字。
隨著銅鎖開啟的轟鳴,這支歷經一年多的西狩隊伍,重新踏進那座悉而陌生的皇城。
歸京的歡呼聲在城回盪,但這歡呼已不屬于一個完整的帝國。
四億五千萬兩的賠款像一張無形的網,將百姓的汗與未來牢牢套住。
城外的荒原上,無數白骨仍在風中曝;城的深井裡,珍妃的冤魂似在夜裡低語。
慈禧在乾清宮正殿重坐龍椅的那一刻,沒有任何慶功的笑容。
知道,自己贏得的只是一次回城的表面勝利;
而大清真正的敗亡,已在這場西狩的每一條路上,早早寫下結局。
第7章 鐵筆落款國威盡失,歸京之後誰來清算
1901年十月下旬,西狩一年零兩月後,慈禧與緒的車駕終于穿過被炮火劃破的正門。
滿城早被重新飾:紅牆上掛滿黃絹,城樓滿彩旗,鑼鼓與鞭炮聲震天。
然而人群的歡呼空而稀疏,更多的是被差驅趕上街的面孔。
他們在冷風中僵立,口中喊出的「萬歲」,像被霜凍的樹枝,脆而無。
宮門深的石階上,李鴻章已候立多時。這位老臣面灰白,口的補子像被歲月熏一塊黯淡的鐵。
當他跪下稟報《辛丑條約》已由十一國簽押、四億五千萬兩白銀的賠款須四十年完清時,滿殿沉默如墜冰窖。
慈禧緩緩踏上階,接過那卷沉甸甸的和約。
筆墨早備。的指尖停在朱筆上方良久,終于一筆落下。那一刻,整個紫城似乎聽見一聲無形的斷裂——
大清的國威,自此寫進恥辱。
Advertisement
簽押之後,慈禧並未立刻召開慶功或復朝大典,而是先令戶部開列「籌餉四十年」的細冊。
細冊列明:每年必輸一千多萬兩白銀,以漕運、關稅、鹽課為主,並徵各省特捐。
朝臣人人心驚:這意味著全國百姓的鹽、茶、米價將長期加倍,下一代仍要為這場西狩買單。
同時,又下令重修紫城被毀的宮闕。宮門外的斷牆、殘垣須在半年修復,務必「不見破敗」。
工部尚書戰戰兢兢指出:「倉庫空虛,恐難如期。」
慈禧只是冷冷一語:「銀不足,則加徵。」
這四個字落下,如同一口新的石井蓋,重重向黎民。
緒自返京後一直沉默。
他曾想趁此機會重新掌握朝政,卻在母后的鋼鐵般手腕面前,所有奏疏皆被扣下。
有時他夜半獨立養心殿,看著遠殘破的城垣與被燒黑的宮殿,心中只有一句話反覆回響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