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唐隆謀：王氏局
《舊唐書》有載：「上將起事，頗預謀，贊大業。」
七年舊盟未冷，闕新霜先落。
長安夜，北風著宮牆掠行，像刀背過青磚。高的瓦當先結一層白霜，燭在窗櫺裡忽明忽滅，將殿外林軍的戎影拉一條又一條細長的黑。勤政殿，青銅香爐吐出一縷苦辛的龍腦氣，與黃絹文書上的墨香混雜，遲遲不散。
李隆基以指節輕叩案沿。四叩，停；再三叩，又停。這是他近年養的習慣：每逢決斷，先自己聽見一點聲音，確認心裡那道看不見的秤還能。
案上攤著三：一杯微涼的鹽茶，一柄無文的短刀，一卷抄寫工整的「留後再議」。鹽茶由侍恭奉，自蜀中進的鹽帶著土腥；短刀是早年潞州時隨暗；至于那卷「留後再議」，則是今日午後方送到前的廷尉案牘，字跡冷，語意更冷。
「陛下。」高力士行至階前，低頭，兩袖垂地，「王家來人，在外頭候旨。」
李隆基嗯了一聲，不抬眼。他記得王家人的聲音：厚實，有鄉音帶出的誠懇。那是多年前在冬夜裡，王仁皎裹著一件舊貂，打開囊袋，出半臂紫換的一斗麵時發出的聲音。那一夜，湯餅上漂著兩片蔥花，一撮鹽。熱氣撞到鼻腔，像活路從口開了一道孔。
「宣。」
殿門開合，冷勁兒探進來。王守一伏地叩首，髮間有霜。他先以大禮謝恩，起時角一記軋地，磨出乾的聲響。
「臣妹在中宮，誠惶誠恐。臣代請罪。」王守一抬眼，神剛，「若中宮有過，臣當先罰。惟願陛下看在舊日分，寬其一寬。」
李隆基把手背在袖中，讓指腹到掌心的繭。他向來討厭「請罪」兩字——它像一條倒刺，刺在帝王的皮下，提醒他：有人記得你的前生，你記不記得無所謂，但他們記得。
「舊日分？」他淡淡地笑，「朕記得。朕也記得，唐隆一夕，闕刀，誰在朕背後按住那只抖的手。」
王守一眼底一熱，忙俯再拜：「臣妹不敢忘。說，若今日能再見陛下一面，只說一句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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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隆基抬手，攔住：「朕不願聽說『阿忠』半臂換麵。說一次，便把朕從帝座上拖下去，拉回當年胡同口的寒風裡去。朕不願。」
殿安靜了一瞬，只餘炭床上翻火的輕微噼啪。窗紙吸著風，起伏如伏鼓。高力士目不斜視，手指按住緣，不讓它因風起微，破了前的沉著。
王守一深吸一口氣，像把一口冰刀嚥下去：「陛下，廢后之議，散于外，耳目皆知。臣不求逆轉，只求緩。廷幾案未齊，禮諸未備，若遽下廢詔，恐生枝節。」
「枝節？」李隆基垂眼去看那卷「留後再議」：案由是關中三郡今年麥薄，司農請撥庫銀粟。旁批卻被廷尉以「留後再議」封回；彈指之間，一筆「留」字，把數萬人冬日的腸押在簽外。他屈起指節，按在紙邊，像是要把那個字按進黃絹纖維的深。
「王卿。」他終于說，「朕給中宮七年。七年，不短了。」
王守一結滾了滾：「臣妹……無子。臣知本不在政，不在禮，在子。」
這句話說得直白，直白得像一竹簽刺破窗紙。夜風當即灌進來，燭焰一斜，影斷了一段。李隆基的眼神沒有，但手裡那杯鹽茶被他推到案沿，杯底嚓一聲，停住。
「無子。」他復述，「無子，但武氏有四。朕是皇帝，不是夫婿。王卿，你懂不懂？」
王守一沉默。他當然懂。他甚至比李隆基更早懂——從妹子在長安立后第三年起，這兩個字就了額心看不見的紅痣。把能拜的佛都拜了，把能求的符都求了，連夢裡哭醒，也只是肚腹，再把哭聲吞下去。
殿外又進一人，腳步輕，影瘦，是中書捨人欽從。欽從進殿稟道：「陛下，太史局今夜候星。北斗柄移，向子之宿。局奏稱，此兆主易位，恐非吉。」
王守一猛地看了欽從一眼。欽從眼神躲在袖裡，飛快掠過他，再向前一拜，退到側邊。這一小截目，像把無聲的刀，王守一背心寒盡豎。
李隆基眸子裡的暗了半寸。他向來不迷信，卻不拒絕徵兆。他知道太史局的口是誰在著，也知道「北斗柄移」四字，落到有人耳朵裡會長出怎樣的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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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開口：「王卿，回去告訴，今夜把珠簾放下，點兩盞冷香，早些歇。朕不想再說『阿忠』二字。」
王守一抬首，眼底出：「陛下……」
「退吧。」李隆基轉腕，指尖落在短刀的刀脊上，涼得人心裡一，「朕要見姜皎。」
王守一僵了半晌，終于叩頭，起退下。殿門再闔，風聲又被關在外頭，像一群狼倏地被掐住。
姜皎進殿時，寒霜未盡，鬢角沾著白。他子穩，眼神清，行禮從容。李隆基看他一眼，便明白今晚該說的，不必多說。
「姜卿，朕問你。」李隆基道，「廢后之議，若今夜決，明日可下詔否？」
姜皎垂目：「可。但須兩件事先行。」
「說。」
「其一，封中宮外，移侍者數名，留老婢二人。其二，帑印璽與筆同備，詔書先草，禮用詞須就《周禮》『母儀』一條推衍，避『罪』字，取『不祐』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