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一,為日後追復之路。」
李隆基的指尖從刀脊移到黃絹邊,「不祐」兩字在他心裡輕輕落座,坐得妥當,坐得像早有位置。他低聲道:「留一……你替留,還是替朕留?」
姜皎一頓,抬眼正:「替陛下留。」
殿短促一靜。李隆基忽而笑了:「你這樣的人,朕喜歡。朕邊,需有人替朕算到後手。」
他說「後手」兩字時,燭焰忽的一跳,映得他眼裡那點亮意像刀尖上閃過的寒星。姜皎心底也寒了一分,卻把背得更直。
「再有一事。」姜皎道,「宮中傳言,中宮與其兄求一方『北斗祈子』,使僧人明悟于北院布壇。臣不敢斷其真假,然其勢已,外廷耳目漸集。」
李隆基面未變,指肚按住短刀刀鋒,緩緩一推,刀鋒在木案上刻下一道極淺的痕。他想起七年前的初夏,王皇后著青,在闕西階與他並肩站著。的手按在他肩胛上,骨節,掌心溫。他當時說:「此去,敗一夜。」答:「若失,便死。若,莫忘。」
莫忘。
他把那兩個字在心裡翻過來,又翻回去。像一枚幣,正反都是臉,都是債。
「明悟可用?」李隆基問。
姜皎會意:「可用。」
可用這兩字,落到姜皎口中,意味便多。他懂得怎麼「用」人,也懂得如何「用」神。李隆基吩咐:「人看著壇位,把該看的看清,把不該看的看。到誰那裡,朕心裡有數。」
姜皎領命,退。高力士上前添炭,火星一陣蹦跳,噼哩啪啦的聲音像遠零碎的箭響。李隆基端起那杯鹽茶,抿了一口,鹹味從舌漫上來,像冬夜裡的一把鹽撒在雪上,刺醒眼睛。
他低聲喃喃:「王氏……局,便莫怨局深。」
——
中宮。珠簾已垂,香篆繞指。王皇后坐在屏後,素,鬢一枝枯梅。老婢瑤芝打著盞,暈在臉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。廊下風過,帶進來花園桂樹的淡香,混著遠遠的膠漆氣——那是工坊在修車的味道,甜裡著一點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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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娘,陛下那邊,可有回音?」瑤芝低聲音。
王皇后輕搖頭,食指指腹在膝上挲,覺到綢的細。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薄得像水面上的一層:「他不許我再提『阿忠』。說那是把他從帝座上拉回胡同口的寒風。」
瑤芝吸了一口氣,不敢應。王皇后垂眼看自己掌心:掌紋深,掌心卻冷。夢過許多次——夢裡是一隻小手,熱的,抓指尖,抓得心都要化了。夢醒之後,只有枕邊一小汪冷汗。
簾外傳腳步聲。王守一掀簾進來,面上帶著風霜,眼底卻按著火。他低語:「明悟說,北斗可立壇。今晚子時,斗柄指子,最是契合。」
王皇后眼皮輕跳一下。向窗外,天深得像一口井。聽見遠鼓樓沉沉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像是從腔裡撞出去。
「好。」答,聲音很輕,卻穩,「立。」
明悟在北院鋪起七曜壇位,斗宿方位取正。霹靂木以油紙包裹,揭開時一劈焦的木腥竄出來,像燒過的雷枝還在吐白煙。王守一用匕于木心刻「天地」二字,筆畫瘦;明悟落筆「李隆基」三字,按《命》筆勢,收筆斂一分,不鋒。
「天地合,名以附之,通。」明悟低低念。他讓王皇后以兩手按合霹靂木,佩于左側,香火一添,青煙直上,像一條細線牽住斗柄。夜氣涼,桂花香被風刮去一半,餘下一點辛,嗆人頭。瑤芝眼圈紅了,卻死死按著燈,手心出汗,燈油的暖味湧上來,讓頭有些暈。
王皇后閉上眼,額間一線細汗。不敢想七年前那夜如何牽住他的手,也不敢想若這一回有了子,長安會不會重變。只把掌心更用力按了一分——像按住命。
不遠,一枚小銅鈴暗暗一。那是軍的暗記。暗人影一閃即沒。侍在廊下走過,鞋底與磚,拉出一聲細得幾乎聽不見的「吱」。宮牆那頭,太史局的校尉仰頭看星,星芒被薄雲遮掩一瞬,又出來。
——
子時將近,勤政殿外的風聲更。姜皎回殿覆命:「北院已立壇。人手布妥。筆、璽、黃絹皆備,禮詞已草,唯待陛下斟酌。」他頓一頓,又低聲道:「傳言已放一線,從欽從走,會落到誰耳裡,明日自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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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隆基點頭,提筆蘸墨。筆鋒絹,墨痕如刀痕,第一句便落:「皇后天命不祐,華而不實。」他寫「不祐」,筆心微頓,像在心裡點了一柱,柱上綁著他與這七年的所有影子。
寫到一半,遠悶雷一聲,像在宮城底下滾。窗紙抖,燭焰剎那被扁了一線。高力士手一穩,替燭擋了風。李隆基擱筆,聽。
雷聲止。殿外歸于沉寂,只剩風從琉璃瓦的裡鑽過去,發出一串細碎的嗚咽。
他忽然起,走到殿口。夜很深,深得能把一個人整個吞下去。他抬頭,看見北斗在雲間閃,七顆星並非很亮,但排得齊。李隆基的結了一下,像咽下一口火,火並不燒,卻在胃裡發苦。
「朕曾答應,了莫忘。」他對自己說,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吞掉,「朕沒忘。朕只是不再記。」
他轉回案前,把未竟之句一筆一筆補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