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筆落下，黃絹便多一分重量。他能聽見那重量在案板裡沉，沉得整個殿像矮去半寸。
「姜卿。」他寫畢，放筆，語聲沉定，「明日午時，宣讀于，勿張外朝。三日後，方傳廷臣。封中宮，移侍者，老婢二人留下。……再者，王守一。」
姜皎領會：「陛下，王守一——」
「留不得。」李隆基道，語氣平直，「他心太。到會撞朕。朕不喜傷。」
姜皎俯一拜：「臣諾。」
李隆基再次端起那杯鹽茶，這回他一飲而盡。鹹苦一齊上來，舌有一瞬間失去味覺。他把空杯倒扣在案上，杯口與案面接實，發出一聲悶響。像落印。也像落鎚。
他吩咐：「去吧。各安各位。夜未央，局已。」
姜皎退。高力士輕聲應是，穩穩收起詔書，按章封璽。殿裡只剩炭火微鳴、香爐暗吐的煙，以及一個帝王均勻而不見緒的呼吸。
——
北院的風忽然轉向。明悟停了咒，抬頭，眉心一：「風逆。」他看向王守一，眼裡掠過一猶豫。王守一握拳：「繼續。」
王皇后睫了，像落了一粒霜。忽覺得肩頭一輕，好像有只看不見的手把從高推下去，又像有人在背後托一下。不知那是天，還是人。
「只盼他明日，能想起一碗湯餅。」低聲，像說給風聽，「我不敢再求別的了。」
瑤芝握著燈，手指發麻。聽見遠好像有鼓聲，是不是鼓？又像是宮道上鐵甲地的聲。那聲音過來，又走遠，最後在心口落下一下，讓不由自主握燈柄。
——
長安的夜，到了最深的一刻。城牆上霜更重，瓦隙出一道一道細白。城裡的一切仍運轉：更夫的梆子敲過東市口，酒肆最後一盞燈滅了，坊門關起，狗在牆打了一聲悶嗚，回去，不再出聲。
勤政殿裡，李隆基倚案閉目，像在等待，又像在送別。他知道從今夜起，舊的局就要收口，新的局將要展開。舊局裡有一個子，七年裡與他同背風雪，替他握住過發抖的刀；新局裡，會不在——至，不會以「皇后」之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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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地睜眼，視線落在刀脊刻痕上。那道痕很淺，淺得仿佛吹一口氣就能抹平。可它在。他指去描，指腹上的繭被刀痕勾了一下，不痛，卻像提醒。
他低聲道：「莫忘。」
窗外北斗沉著。殿香煙未絕。高力士在影裡輕輕佈置明日的禮，銀與漆相，出一聲極輕的「錚」，冷亮得像夜空裡跳了一星。
遠，太史局校尉翻過竹冊，在「北斗柄向」後添了一行細字，字尖一夾，藏夾層。又遠些，侍欽從斜挑著燈，從西廊走過，步子忽快忽慢，像把一道消息撒在夜裡，又自己踩過去抹平。
風再度翻簾，一縷香被帶出去，散在空中，淡得幾乎不可覺。勤政殿裡，一切已定。
而闕北院，霹靂木上細微的焦痕在燈裡更黑了一分，像一縷不可逆的命，正被悄悄寫。
第2章 北斗祈子：霹靂木封名
《新唐書》載：「佩此有子，當如則天。」——王守一語出，遂王氏孤注。
闕之北，一方院落被夜收攏，像掌心攥的一枚棋。桂樹將落未落，香意淡得近乎冷。斗柄正向子位，星在雲裡一息明、一息暗；明悟按著時辰，讓侍者持銅斗與七星燈依序就位，燈油的味道混著龍腦與苔，帶些刺的甜膩。
霹靂木還在油紙之中。拆封時，焦煳味先竄出來，像一縷雷火的殘嗅未散。木心被雷劈兩截，斷面呈細的魚骨紋；明悟以細刃削去刺，出溫潤的木理，再持朱筆先刻「天地」二字。字畫收放有度，轉折不鋒，是取「命于天」之勢。另一半則由王守一親筆，落「李隆基」三字，筆心沉，帶軍中刀氣。
王皇后換了素白裳，邊鉛，行無聲。坐于屏後片刻，起，走到壇前，負手垂目。兩名老婢瑤芝與素簡一左一右執燈，燈焰在夜風裡抖得很細，映得王皇后面比月更白。把佩帨取下，出鎖骨間一寸清寒，將兩截霹靂木按合于心口位置，合「喀」的一聲，像兩片命理終于契合，又像某段舊緣在最後一刻輕響。
「斗中有主，名隨斗行。」明悟以柳木尺量星位，口中誦偈，聲音乾，帶香灰味。「願皇后以德攝，以名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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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守一短劍，指向壇外四隅，低聲喝令：「聲。」四名家僮與兩名侍分持革鞘與棉帕，塞住門，怕風嘯驚燭。北牆外，一枚細小的銅鈴被風夾帶，輕輕叮鈴，像是遠遠的水聲；不識來由的人聽不見，而識得的人知道那是林軍換崗的暗記。
王皇后跪下，地之時，膝頭過繡墊傳來石板的冷。前的霹靂木沉甸甸著皮，像一塊還未冷的炭。合十，額扣白玉案，呼出的氣在案上凝一小團霧，起起落落。默念不出聲的願：不求袍重錦，不求萬乘稱臣，只求一子，能讓他收回那道已在心中寫好的「不祐」。
瑤芝看著娘娘的背影，心口一，燈柄被汗水打得溼，指節脹痛。素簡往外瞥了一眼：夜莢豆低，牆蒿草抖著水意；遠遠的廊下，有鞋底與磚的極輕「吱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