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,像有人停了又行,行了又停。
「時至。」明悟叩齒,將七星燈一盞盞點亮。火頭先是暗紅,隨即鼓清黃,燈芯細長,尾端吐出一點藍。七點火星在夜裡排開,如同在地上的北斗。他把柳尺斜斜一橫,示意王皇后起,以左手覆霹靂木,右手執小香斗口。
香氣一轉,斗火焰同時微伏,又同時抬頭,像七個呼吸被一記無形之手按齊。明悟目一凝,低聲:「合!」
合字出口,院中忽起逆風。風從西南角鑽,繞過桂樹又撞在牆上,折回來正對壇心。七星燈的火微微向後仰,卻沒有滅,只在燈油上拉出一條極細的銀線。王皇后的頭髮被風挑起一縷,鼓聲似的心跳在耳後敲三下,又三下,最後歸于平。
忽然記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冬夜。那夜他還是臨淄王,裘舊、眼神亮,街巷風刮得臉生疼。父親王仁皎下半臂,換了一斗麵,煮湯餅,蔥香衝鼻,他雙手捧碗,指節因寒而裂,喝第一口時眼裡起霧。說:「你若有一日了,莫忘。」他看著,笑得像孩子:「我記著。」——那句「記著」,像被雷火燙過,至今未褪。
明悟收合思緒,開始最後一節梵音。聲音從底拖出來,帶一點金屑般的,與斗燈的輕聲錯落相撞。王守一站在右後斜步,劍尖垂,劍脊在夜裡泛著薄銀,微晃,冷得像一滴霜。
就在此時,牆外傳來一聲極輕的「啪」。不是枝折,是指節敲牆。王守一眼淡淡一撇,四隅暗衛心領神會,把手心到牆磚上,覺牆那頭的熱度——不熱,卻不冰,說明那裡有人,呼吸被收掉,只留溫。王守一的虎口收了一瞬:「別。」他間一線氣刮過去,像刀背抹過舌面。
壇心微震。霹靂木部傳出一聲深沉悶響,像極遠的雷落進井裡。合滲出一細黑,沿木紋蜿蜒,似墨在水,一寸一寸爬。明悟臉一變,手指連點,住兩盞燈的火勢;王皇后前一,像被無形之手攥住心口,又像有人替挑開一縷悶氣。抬眼,看斗,斗穩如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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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未?」王守一低問。
明悟一字一字:「相……一半。」他抬眼天,雲裂一線,斗從裡落下來,直直落到壇心。他忽低聲:「此刻不可退。退,前功盡棄;進,或許折祟。」
王皇后沒有看他。只是把手心更地按住霹靂木,皮被刻字的棱角硌出一道紅。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聲——于是便把聲音當作舟,渡過這一夜最深的黑。
院外又起一陣味兒,像漆混鐵鏽。林軍過樑,鐵鎖彼此撞了一下,發出短促的「錚」。素簡的手抖了一下,燈火跳,抖出一枚藍芯。剛要按住,耳忽聽到廊下極遠傳來的輕語:「北斗祈子……」聲音像風裡的針,扎進耳又消。
「誰——」素簡方要轉頭,瑤芝已用眼神狠狠住。兩人對視一瞬,彼此都明白:消息已經被放出去。放的人誰,放到哪裡,明日自見。
時間在燈芯的炭線上慢慢走。每一寸都帶著微不可察的焦味。王皇后的膝蓋麻了,腳趾也麻了,背脊卻直得像弦,不肯鬆。明悟的聲音從梵音轉低低的偈曰,七星燈一盞一盞按節氣低頭、點首,像在回應。忽想起自己很久未曾做的事:笑。的角了一下,幅小得只有自己知道——像給自許下一個極小的允諾:活著,先活著。
——
勤政殿中,李隆基在地圖上推了兩步。燭焰把關中三郡的廓照得發亮,河道是墨的細蛇,在紙上蜿蜒。他忽然側耳:遠雷聲似有似無,像有人在很遠的井裡敲拐。姜皎立在殿下,報:「北院已按時合符。太史局記星,柄向子,局已冊。欽從所放之言,經西廊,當落至兵部主事耳中,明日午朝前,當傳至禮部與外捨人。」
李隆基只說一個「好」。他拿起筆,將詔草上「不祐」兩字再重一筆,墨淺被覆亮,深像藏了針。他覺得指尖微麻,像了一縷電。
「陛下。」高力士悄悄近前,「中宮珠簾已垂,冷香兩盞,依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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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隆基沒有看他,卻問:「你可記得笑的樣子?」
高力士愣了愣,垂首:「記得。娘娘笑時,眼角不挑,角先。」他頓了頓,「像……不願讓人看出來。」
李隆基的頭了一下,沒接話,只擺手令退。殿裡又只餘炭鳴與筆走之聲。他把筆放穩,按下去,提起來,像在石上落鎚:一下一下,讓自己確信,這便是帝王的手。
——
子時末,風忽然止了。像有一隻手,在院子四隅同時把簾子按住。七星燈的火一齊直,發出細細一聲輕。霹靂木的黑線不再蔓延,停在「隆」字旁一筆之下,如一條未完的支流。
明悟長出一口氣。王守一按劍的手終于鬆,劍尖地,輕石面「鏘」然。王皇后睜開眼,眼白被燈焰照得有些乾,卻亮。慢慢起,口那塊木頭因溫而暖了些,像一隻在皮下微微呼吸。
「娘娘。」瑤芝屏住氣,聲音發,「可覺如何?」
王皇后搖頭,又點頭:「像是……有人把我從水裡拖起來,又推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