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室寢殿狹長而清寒，窗櫺上蒙著灰塵。牆角的銅爐早已熄火，僅剩一縷死灰。王皇后靜坐榻上，上披著舊裘，神恍若與世隔絕。口那塊霹靂木依然掛著，雖已失了最初的暖意，但始終不曾取下。
瑤芝端來一碗清湯，手指凍得通紅：「娘娘，請再飲幾口。」
王皇后輕輕搖頭，聲音淡得像從雪裡出來：「胃中如石，湯亦無味。」
素簡跪在榻前，眼中噙著淚：「娘娘，您要撐著。天命也許仍有轉機。」
王皇后只是垂眼，指尖著霹靂木的刻痕。那道黑線仍舊停在「隆」字下方，一寸未進。輕聲呢喃：「星主若真垂顧，為何沉默如此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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宮外的風一日比一日冷。自王氏一族被誅之後，中宮更像一片被忘的死地。偶有侍經過，也不敢停步。只有夜半時分，才能聽見遠宮牆上更鼓的迴響，如同一顆顆冰石投空井。
瑤芝常在夜裡驚醒，夢見廢后之日那一串沉重的鎖鏈聲。素簡則在枕上落淚，枕巾上常常留下一圈圈鹽霜。們曾經是熙攘後宮的一分子，如今卻像被封進時的兩枚影子。
王皇后知道一切都已定局。不怨恨，也不祈求，只在心中一次次回想與李隆基年相伴的日子：潞州的晨曦、長安的雪夜、生日湯餅的蔥香……那些記憶在風聲裡時時現，如一盞盞搖曳的孤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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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日清晨，宮中忽起細雪。細碎的雪粒打在瓦檐，發出輕微的「簌簌」聲，像無數低語。王皇后推門而出，抬頭著漫天飛白，邊出極淺的一笑。
「好冷。」瑤芝跟出來，替披上外裘，「娘娘還是回殿吧。」
王皇后卻緩緩搖頭：「我想再看一次長安的雪。」
的聲音平靜，卻帶著無可挽回的決絕。手接住一片雪花，那雪在掌心微微一融，便化作一滴清水，順著指尖落。那一刻，仿佛聽見遠的大明宮鐘聲，低沉而漫長，像一場未曾結束的夢。
回殿後，吩咐瑤芝取來筆硯，親手寫下短短一行字：「願君長安，無念舊人。」字跡遒勁，並無一抖。放下筆，對兩名老婢淡淡一笑：「若有人問起，就說我心中早已無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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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風烈。王皇后斜倚在榻上，霹靂木著心口，微微出一久遠的暖氣。閉上眼，呼吸漸漸放緩，似是睡去，又似在與另一個世界談。
瑤芝與素簡守在旁邊，聽著的呼吸一息比一息輕。忽然，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在寢殿回盪：「若有來世，願仍記湯餅之味。」
燈火閃了一下，隨即定住。王皇后的手指輕輕一鬆，霹靂木落到地毯上，發出一聲微弱的「嗒」。
素簡衝上前，卻只能握住一隻漸漸冰冷的手。瑤芝撲倒在地，泣聲抖：「娘娘——」
殿外的風此刻忽然大了起來，像一整座城池的雪同時落下。那聲音穿過闕門與迴廊，撞擊在長安的夜空，彷彿在為一段曾經盛極一時的作最後的挽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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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卯時，宮人依例開門，白雪鋪滿整個院落，潔白得刺眼。王皇后安然臥于榻上，眉目間仍帶著一未散的笑意。的離去沒有驚擾任何人，唯有那塊霹靂木靜靜地躺在的心口旁，宛若一枚早已熄滅的流星。
高力士奉旨前來，久久立于門口，終于低聲道：「昔日中宮，今朝孤魂。」他下令為簡葬，無鼓無號，僅以一抔素土覆其。
夕西沉，長安的天際被渲染。遠的宮鐘響起最後一聲長鳴，沉悶而悠遠，如同封印，將這段緣分永遠鎖進歷史的深井。
第7章 馬嵬悔影：太上孤途
天寶十五載六月，馬嵬坡。
驟雨初歇的渭水兩岸，一層灰白的霧氣從地升起，像一張無邊的素帛，把天地都籠在一片哀裡。唐玄宗李隆基領著驚懼的人馬自潼關潰走，塵土與泥混厚重的氣味，在每一口呼吸上。
行至馬嵬驛，軍中嘩變。三軍擁一片翻湧的人牆，刀戟林立，喝聲如雷：「誅國賊楊氏！」
這聲浪擊穿雲層，像一記天雷，把李隆基一生的驕奢與都劈得碎。
他被迫在驛站前的破亭下頷首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：「奉軍心所請。」
一錘定音，楊國忠伏誅。隨之，所有目又向了那個他最心的子——楊玉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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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請娘娘命。」高力士低低啞啞的聲音，帶著幾分抖。
楊玉環明眸含淚，回李隆基，彷彿要在這一眼裡寫盡七年的春與縱。終于，不再說話，只取下金步搖，任髮散落肩頭。白絹一掛，馬嵬驛的風忽然停了，世界像被去了聲音。
李隆基站在雨後泥濘的驛道上，四周盡是死一般的寂靜。那一刻，他想起王皇后當年泣請的那句話：「陛下難道忘了阿忠紫半臂易斗面，為生日湯餅邪？」
兩段，一個早亡、一個強絕，終都被他親手斷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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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道。
山層層，古柏與苔纏一條仄的綠深谷。細雨不斷，泥濘沒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