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武宗李炎駕歸來,並未寢,而是直傳旨,召「癡皇叔」李忱于殿後偏院相見。此刻距含元殿那場譏笑宴不過三日,宮中流言仍未散去。
李忱抵達時,院中只點一盞殘燈。李炎背手而立,長袍微,聲線低沉:「叔父,殿上那一禮,我記得很清楚。」他轉,眼底一抹興味閃過,「若真是癡人,怎會算得那般準?」
李忱垂首,「臣……不知。」
「不知?」李炎忽然笑了,卻是帶著寒意,「那便再試一試,看是不是真不知。」
話音未落,暗躍出兩名壯宦,一左一右扣住李忱肩臂。他沒有掙扎,只微微呼出一口氣。仇公武亦在場,卻緩緩退至影深,臉像罩了一層鐵青。李炎瞥了他一眼,「仇公,盯好即可。」
穿過兩道銅門,是一片僻靜的廢苑。殘牆之,藏著宮中最的舊廁井,常年積水,腐氣撲鼻。李炎負手而行,語氣從容:「若是癡子,置這裡必驚慌失措。若不是……」
話未完,他已抬指。兩名壯宦猛地一推,李忱整個人被向井口。井口,黑水深不見底。腳尖一懸,冰涼的氣息直竄脊骨。旁人屏息,唯聽得水底偶爾傳來泡聲,像遠古息。
片刻的懸空,李忱心頭閃過無數畫面:母親佝僂的背影、黃絹詔草上的「潼」字殘影、滿殿笑聲的汐……所有聲忽然疊一個極靜的點。他的脈搏竟然沒有失序,呼吸甚至比剛才更平。
「放手。」李炎驟然喝令。壯宦鬆開一寸,又聽得一聲「再下去」,腳下力道再。仇公武猛然上前,雙臂一攔,「陛下,夜深重,若有閃失——」
「退下。」李炎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仇公武一瞬間的僵直之後,仍舊跪下,背脊直,卻沒有後退半步。他的影子與井口重疊一道深痕,像一枚護符。李炎凝視片刻,忽然大笑,手一揮,「罷了。」
壯宦同時收力,李忱的腳重新踏實地面,卻連一抖都無。他只是抖落袍角的水珠,神恬淡,如一塊石頭被放回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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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炎瞇起眼,「好一座石山。」他轉,聲音像一柄緩緩歸鞘的刀,「叔父,你若真癡,今晚便該葬此井。既然不是——那便等著看,是你能藏多久,還是我能等多久。」
他拂袖而去,雨後的風帶走最後一縷燭煙。井水重新恢復死寂,只有遠銅鑼聲遲緩地迴盪。
仇公武送李忱回至偏院,終于低聲開口:「殿下……」話音中帶著抑不住的,「若方才稍有閃失,奴才便……」他沒說完,卻從袖中取出一枚細長的鐵簪,暗暗塞到李忱掌心。「若再有此等試探,可作信號。」
李忱著那枚簪,眼神平靜:「不用。」他緩緩合掌,將鐵簪還回,「只要你在,就夠了。」
仇公武愣住,心中一酸,終是俯首:「奴才明白。」
幾日後,長安城外忽傳邊軍急奏,潼關糧道有人勾結叛逆。宮中風聲驟,黃絹詔草上那個「潼」字的殘影再次浮現李忱心底。文宗照舊設宴,卻在樂聲中多了幾分約的戒懼;而李炎的眼神,則在每一次對視時,愈發深不可測。
李忱依然守著那副「癡」態:早朝語,宮宴無笑。但在沉默的深,他已能覺到整個帝國潛伏的震——那是一張巨網緩慢收的聲音,每一線都在近他,卻也為他所用。
夜深,他獨坐燈下,回想井口的黑水。那不是單純的試探,而是一場無聲的結盟。李炎想證明什麼?或者說,想留下一顆種子,以備某個更深的布局?
李忱閉上眼,心中只有四字:不聲。一切驚險與試探,唯有以無為為刃,方能在未來的某一刻化作最鋒利的反擊。
外頭的更鼓漸漸停息,只剩下風在宮牆間流轉。那風像一封無字的詔,預告著更大的劇變正在近。
第四章 宦擁立新君 假癡天子即位封皇
公元八四六年春末,大明宮上空著厚重鉛雲。唐武宗李炎病勢驟惡,連日臥床。醫換守候,卻束手無策。朝堂之上,神策軍宦已暗中接管外要務,邊鎮奏報也需先過宦之手。滿朝文武屏息以待,卻無人敢提立儲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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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長春殿,宦頭領仇士良與魚弘志相對而坐,燈火只照得見兩人眼底的銅寒。「武宗膝下子尚。」仇士良低聲,「朝局不容久空,必得一人承大統。」魚弘志以扇輕擊案角,「諸王多有黨羽,立誰都是禍。倒是那位三十七歲的『癡皇叔』……」二人對視片刻,同時微微一笑:最好拿。
當夜,議定下:推李忱為帝。
長樂門外,冷雨淋漓。宮門封鎖,軍士列戟如牆。李忱在仇公武引領下抵達殿,襟盡卻神不改。沿途耳邊傳來低的竊語:「就是那個癡皇孫……」「聽說從不發怒……」「正合宦之意。」
殿中燃著龍腦香,武宗半倚榻,面灰白,氣息微弱。宦承旨宣讀封詔書——字跡抖卻筆筆骨:**立皇叔李忱為皇太叔,監國。**宣畢,全殿一片死寂,只有雨聲擊瓦。
仇士良恭聲:「太叔請命。」李忱上前一步,俯首不語。眾人只見他在燭影中如石像般一不,以為他嚇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