殊不知,他心中正在飛快掂量:詔書的每一筆,每一,都可能是未來的破口。
良久,他方淡淡開口:「既奉先帝重托,不敢辭。」聲若清泉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這一瞬,仇士良心頭一——癡子不該有這樣的沉穩。
武宗崩逝,朝局旋即翻湧。奉天殿前,百跪迎新帝。雨霧未散,鼓角低鳴。李忱一襲素袍登階,目掠過兩旁俯首的宦群,邊不見一緒波。這副平靜,在外人看來仍是癡鈍;但在他心底,每一步都是計算過的重量。
登基大典後的第一個清晨,他照例默坐案,任宦流上奏。諸司奏章一件件遞來,他只是緩緩翻閱,不置可否。仇士良暗自得意:看來這位新君果然如傳言般無為可控。
然而當日午後,一道看似尋常的詔令卻悄然發出——「中書捨人速議宮中舊庫冊籍,按年清理」。這道命令表面關乎檔案整修,實則要求各庫出納必須重新報冊,等同于將宦多年私藏的庫銀絹全部攤到下。仇士良心頭一震,卻找不出反駁的理由。
幾日後,太極宮深夜。李忱召見仇公武。燭火映出兩人影子,一長一短。李忱低聲:「從今日起,侍出章奏,一律須經中書門下副署。」仇公武一怔:這意味著所有詔命皆需文臣覆核,宦再無獨斷之權。
「陛下此令,恐諸宦。」仇公武試探。
「越早,越早知。」李忱的聲音不高,卻有一種沉骨底的堅決。仇公武伏地而拜,暗自驚駭:昔日任人笑罵的癡皇叔,如今每一句話都在割裂宦權的筋骨。
大中元年六月,新帝大赦天下,卻獨不赦幾名握兵宦;同時,他暗令神策軍調防,讓向來由宦統領的軍出現隙。宮城四門戒嚴,換防訊息只有他與最親近的幾名文臣知曉。外界只覺風聲迫,無人看見那雙深藏三十七年的眼睛正一點點收攏整個帝國的脈。
天未亮時,李忱立于勤政樓外廊。晨鐘撞破夜霧,他見遠大明宮的瓦脊被初染淡金,角微不可察地上揚。假癡的殼,終于為他最鋒利的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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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李忱暗收權柄 削宦令封中樞
登基未滿百日,大中朝堂已暗洶湧。表面上,宦仍巡守中,聲勢不減;暗裡,李忱佈下的細網正一圈圈收。
第一道網,從章奏開始。李忱頒下「雙署制」,規定所有奏章必須經中書、門下二省副署,方可生效。這看似細枝末節,卻等于剝奪宦單線上達的特權。宦頭領仇士良初覺不妥,急上奏阻攔,卻發現每一封奏疏都像被無形之手截住,轉瞬消失在中書省的案牘堆中。
第二道網,落向兵權。大中元年冬,李忱下令「換防三京」,將長安、、翔三地的神策軍分拆重編,兵符改由樞使與兵部共同掌握。這道命令只有極數大臣知,連宦都在公佈前一刻才得訊。夜中,軍調防如,許多長年據守要口的宦將領,一夕之間被迫印。
第三道網,是財權。庫銀帛的重新登籍早有先兆,如今進一步落實為「逐日過簿」。戶部尚書白敏中在早朝奏對時恭讀最新清冊:「二十年來潛移之銀七十萬兩,皆已回冊。」一時間滿殿變。這不只是銀子的歸位,更是對宦盤錯節的私網迎頭痛擊。
然而,真正的殺機,藏在一次看似平常的祭天大禮中。
大中二年春,祭天儀典于雁塔舉行。儀隊未至,晨霧中忽傳鼓聲急促,仇士良麾下的護衛被神策新軍攔下。雙方短兵相接,鋼刃相擊的聲音在晨鐘裡格外刺耳。待仇士良趕到時,早有軍以「損毀法」為由封鎖路口,他的親信一概被逐出儀隊。
午後回宮,他才發現中樞門已換上新印。門外一紙朱批在石壁:凡非宣命,不得中樞。署名是皇帝親筆。這不僅是一道告示,更是一記當面斬斷。
仇士良不甘坐以待斃,會魚弘志,謀劃夜襲勤政樓,「先下手為強」。消息卻在半途被李忱早布的耳目截獲。當夜,勤政樓四周忽然燈火大作,三千神策軍早已潛伏井然。魚弘志剛踏進外院,就被繩索套拖倒。仇士良聞訊倉皇而出,迎面撞上仇公武那雙冷四的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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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仇公,何故相?」仇士良怒喝。
「奉陛下令,收拾朝。」仇公武聲如鐵。
短短一炷香,二人多年經營的網絡悉數崩塌。那一夜,長安城四門同時閉鎖,宮市停擺,百姓隔窗可見軍火炬如烈蛇盤繞天街。史書後來只淡淡一句「削宦」,卻不見那夜影延的每一寸細節:暗巷的呼喊、倒地的刀兵、被封死的宮門。
天明時分,李忱步出勤政樓。晨曦映在他的袖上,如般燦烈。仇公武伏地呈上已蓋皇印的文書:「魚弘志、仇士良等七人,皆按律問罪。」李忱只略一頷首,語聲平淡:「傳示天下,以安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