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傳回長安,宮中譁然。
楊國忠立于丹墀,聲音比晨鼓更尖:“哥舒翰目無王命,誅殺朝臣,此乃弒逆前兆!”
滿朝文武面面相覷。若換在盛世,這一罪名足以問斬九族;可眼下叛軍境,誰敢真的開口?
玄宗的眼神在燭影間閃。
他知哥舒翰此舉並非單純的私怨——潼關半年的守勢早已耗盡軍心。若無鐵手段,西北諸鎮難以同心。可皇權的威嚴也被這一刀割開裂。
“再下詔。”玄宗最終只是淡淡吩咐,“命其速戰。”
那一刻,帝國的最高權力,選擇以沉默換取一線勝機。
潼關大營,風聲如刀。
王思禮得知杜乾運被誅,眼底掠過一抹的興。他所率河西、隴右邊軍,恨的就是這些臨時徵召的雜牌。
“哥帥果決,軍心可用。”他當眾拱手,話裡藏著幾分挑釁。
李承臉鐵青。作為皇帝親信,他深知這一步將令朝廷更忌。
“此舉……恐傷聖心。”
哥舒翰只是冷笑:“若不殺一人,十萬軍何以一心?”
兩人對視,火在瞳孔裡跳躍,像一條隨時可能裂的引線。
六月初五。
大軍行至華北麓,糧車再次告罄。江南運糧的道早被燕軍南之師切斷,只能靠零星村鎮搜括。沿途村捨早廢墟,空有風聲掠過。士兵們只能就地割青草煮黑湯。
黃昏時,營中發爭執。
一名隴右騎兵怒斥:“我們冒死在前,他們卻在後面喝酒唱曲!”
指尖所指,正是李承統轄的中央軍。那裡燈火明亮,竟傳來竹聲。
王思禮聞訊,劍已出鞘:“若再擾我軍心,先斬後奏!”
李承也拔刀相迎。兩軍對峙,氣息人。
危急之際,田良丘闖,大喝:“都給我住手!”
他將哥舒翰的鐵令高舉過頂:“敢再手者,以叛軍論斬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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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從塬上掠過,吹散劍尖的寒。最終,兩殺氣在黑暗裡緩緩退去。但誰都明白,這只是下一次裂的前奏。
長安此刻。
楊國忠在前再陳一策:“潼關若失,京師立危。請陛下駕西幸,以保社稷。”
玄宗半晌不語。
這位曾在開元年間縱橫天下的天子,眼中多了一層深不可測的灰影。他向北斗:“朕命在此一戰,若失靈寶,再無可守。”
楊國忠垂首而退,角卻過一縷約的笑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潼關之外的一切戰,都是皇權與軍權角力的延續。
六月初七。
唐軍行抵靈寶西原。
這片塬地四面陡峭,中間狹谷通向秦函谷關舊道,遠黃河奔騰如怒。哥舒翰命營于高地,親自登臨眺。
山風帶著黃土的腥味,鑽進盔。
王思禮策馬上前:“此地宜決戰。明日破敵,指日可得!”
李承則冷言相對:“敵必藉險拒守。若不先拔山頭,恐有暗伏。”
哥舒翰沉默良久。夜中,遠山若若現,如同張開的巨口。
“再議也無糧。”他終于開口,“明晨,全軍谷。”
田良丘悄悄向主帥。那雙曾經睥睨沙場的眼,像是被無形的鐵鉗一寸寸收。
誰也沒料到,杜乾運之死不僅沒有鎮住軍心,反倒了這場戰役的序曲。
長安的星下,玄宗終于在案上寫下簡短的詔書:
“克期取勝,勿延日久。”
他將硃筆一擲,閉上雙眼。那一筆,像一無聲的符籙,把大唐最後的豪賭,押在了黎明前的靈寶。
第3章 稠桑原夾谷陣,西北先鋒被推前
拂曉之前,西原的風像刀,沿著塬邊削過賬篷的棱角。營中尚未起鼓,巡騎已回——
“報!谷口對岸林深壑窄,兩側石脊可伏兵。”
田良丘攔住冒汗的斥候,把一黏著黃土的枯枝放在沙盤上,按著等高線劃出一道狹長的:“這裡便是函谷關舊道的裂。再往東北,地勢更收,馬隊難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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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舒翰沉著點頭。他坐在北岸高地的指麾臺上,下是厚實的氈墊,右臂僵地靠在扶手。遠黃河沉黑,水聲像遠鐘。他不需要更多言語,僅僅把視線放過去,所有人就明白:今日,谷。
軍號未起,先是纛旗了。王思禮的河西、隴右鋒從坡地出,一列列長槊著晨霧下去,鐵甲上映出淡白的天。他們是最懂這種地形的人:在祁連與渾水之間長的騎兵,力和肺都是石裡磨出來的。
李承勒馬,回後陣那片復雜的人群。軍與臨募混在一起,甲式各異,盾牌有舊有新,連刀環都發出不一的聲。他把話咽了回去——昨日爭執的火星還燙,今日若再,怕是引線就地燃起。
“按次序前推,中央軍殿後駐束。”田良丘宣讀軍令,聲音不高,卻讓每支牙旗都輕輕一震。
鋪路的是步兵。來自金城與涼州的腳子先行,卸下馬鐙,換上短甲與藤牌,持鉤矛,像一群低伏的狼,著塬邊的草皮往谷口去。再後,是一簇簇馬隊,收攏馬鞭,馬吐出的白氣在冷風裡碎裂。
谷口前的桑林靜得出奇。樹幹灰黑,纖細而,枝條相互鉤連,把晨撕無數碎片。最先進林的是三名自願的箭手,他們在每棵樹上一躍一停,像黑影穿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