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後，林中傳來短促的鳥鳴——信號：前方未見大作。
王思禮揚槊：“先鋒，谷！”
蹄聲踏進夾谷的第一節，石地回音立刻把聲浪低，層層回卷。兩側山壁近，像兩片握的掌心。谷底寬不過百步，收窄不足三十。馬隊不得不改為兩列，長槊橫著抬，免得槊鋒撞石。
遠岸的哥舒翰把左手抬了抬。鼓。第一通短鼓擊在風骨上，傳過黃河，像是一記不容拒絕的命令，喚醒一切沉默。
“將軍，這裡像天生的坎阱。”田良丘低聲，“若我方以鋒先行，是……拔釘之式。”
哥舒翰眼睛一瞇，向更遠的東北。那裡的山勢薄，雲像被刀口削過。他知道這是最差也是唯一的選擇。中央軍若頂在前，會在第一波流裡四散；而把邊軍推前，至能在最短時間，找到那顆釘子，把它拔起，讓十萬人通過。
“傳我令：前軍只看谷口，不看兩山。兩山之敵，權為虛幻。”他說。這句話，是要教他們不被側翼的影子嚇破膽。真正的門，在前面，狹得只容兩人肩並肩的地方。
號角再次拉長，聲浪一寸寸推著人心往前。進第二節夾谷時，風改了向，帶著東南的熱。原本溫順的草葉忽然側倒，像有人逆手去梳。
第一支羽箭落下。
它落得很禮貌，先撞在一塊突出的石角上，才彈進隊伍前沿兩步之，在石裡。箭尾纏了細布，黑中帶焦。沒人出聲，只有一名涼州步兵弓背，把盾往前再探半寸。
第二支、第三支，很快就不講禮貌了。箭雨從林緣開出，並不，卻專挑腳踝與前臂；兩側山脊隔一段就滾下一團碎石，石級打在藤牌上，發出頓痛的悶響。
“按隊距！”王思禮聲如鞭，“不許散！”
步兵抬盾，馬隊收列，前鋒像一節節推進的鐵脊，生生把這道雨短。每短一步，兩邊的箭勢就更平，角度就更低，直到需要抬著弓去打人的臉。這是老兵擅長的節奏戰：用行進把對手的臂弓疼，把伏兵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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夾谷第三節出現了第一“收口”。谷底像被誰一把掐住，兩側石脊相向，僅餘一條狹逕。步兵把槍柄扎石，以柄為，撬開幾塊新落的碎石。一名來自甘州的馬弁跳下馬，用匕首削掉一道突出的巖牙，讓馬能過去。
“再前二十步，就是活門。”領路的老斥候回，聲音低而穩，“以陌刀守活門，最合規矩。”
他口中的“規矩”，是數十年邊陲廝殺養出的默契：若你是守，當然要在最窄用最重的刀，待敵自投羅網；若你是攻，便該在最短時間，用最的頭槌把那扇門撞開，哪怕牙都崩碎。
王思禮從牙裡出一聲笑：“我等來撞門。”
他抬手一指，三十輛小押車被推了上來。這是河西工匠打的“皮車”，外披風乾羊皮，車面低而厚，專為狹地近突。車後的弩手著車沿，弩機早上弦，弦上短的鏃映著白。
“將軍，皮車在前，此地風向……”副校猶豫。
“知道。”王思禮沒有回頭。他也嗅到了風裡的與悶，知道東南風會把任何煙火往他臉上推。他仍舊揚手。命運有時候不等你算清。
皮車齒嚙合，像咬械齒。第一輛車剛進到活門前十步，左側山脊忽有低棲的煙點亮，像一串被滅又復燃的螢。下一息，火線沿著乾草舖的坡面爬下，吱吱作響，像萬條蛇朝谷底吐信。
“草車！”不知誰喊。
火是心的，它不辨敵我，只順風；可擺它的人很清醒，選了坡度、選了風頭、選了草裡浸過的油脂。第一簇火舌到皮車前角，羊皮憋了一口氣，接著“蓬”的一聲，整塊皮鼓了火泡。
弩手們沒有退，照令連放三排短弩，弩矢直向火後的黑影。黑影倒了幾個，又補上幾個。火勢不等人看，已經順著地勢、順著風，把夾谷裡的空氣燒出一層嘶嘶的聲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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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往前推，把火碾過去！”王思禮一手按住車背，整個人像把自己也釘上去。兩名步兵跟著用肩撞。皮車在火舌裡發出一樣的低吼，緣紅，仍向前咬了一尺。
東南風忽然加大。煙不是飄，而是倒灌，直往人肺裡灌。人聲起來，咳嗽被鐵與火遮住。有人在煙中試圖尋找敵人的廓，結果只看見自己兄弟的背影，于是弩矢打進了悉的甲片。有人剛要喊名字，一口黑煙把名字按回頭。
“後列換前！”李承的聲音穿過煙，被削斷句。他終于催起一支中央軍補列上去，盾排接在皮車尾，生生擋住了第一道火蛇。但盾木“剝”地裂開一條紋，那是熱與力一起留下的裂。
哥舒翰在北岸瞇起眼。他看不見每一張臉，看得見風向的箭頭。那箭頭此刻正毫不留地指向他的鋒，把煙與火一寸寸推回去。他抬手，讓鼓停一息，再起更急的節奏。鼓聲像在荒塬上奔跑，催著廝命的人繼續向前。
“再一步，就能上陌刀線。”田良丘的指尖在沙盤上來回，“陌刀線之後就是活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