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上去之後呢?”一名親校低低問。
“之後——”田良丘結了,“之後是命。”
煙終于在谷底形了一層濃得能拈的幕。視野只剩下兩三步,耳朵裡都是同袍的息與鐵的挨。每一步前推,都像把自己塞進了更窄的狹。
就在這時,右側山腹傳來一陣不合拍的鼓點。它比前面的鼓更輕、更碎,像孩打著玩興的拍手,但節律古怪,恰好踩在人的心跳之外。老兵們只看了一眼,就明白——那是另一支隊伍在調整列隊,準備把刀鋒出來的鼓。
“前面!”不知道誰嘶啞地吼了一句。煙幕像被看不見的手掀起一角,一道寬厚的暗影自活門後探出——那是第一柄陌刀,長柄著口,刀脊在煙裡閃出一條灰白的弧。
陌刀不急,它等。等到第一張唐軍的臉從煙裡探近,等到第一面藤牌的邊緣生生抵在它的刀鋒下,等到某一雙眼睛裡那點亮近到足以照清刀背上的缺口。然後,它才順勢斬下。
第一排步兵的藤牌發出一聲怪異的悶響,像的瓜在地上碎。那名步兵沒有倒,他的膝卻先了。第二柄陌刀跟著橫掃,帶著煙與灰把三面盾掃歪。第三柄從下往上挑,刀鋒著木紋直竄下。
“!”王思禮把兩名隊頭按進去,自己也把槊尾石,借力往前一撬。皮車在側焚一堆紅炭,弩機被燒得扭曲,但它們曾為前推爭來半步。就這半步,讓步兵的短矛終于有了刺到人的可能。
矛尖和刀鋒在狹窄的空間裡互換呼吸,彼此的熱從金屬上傳到掌心。第一次不再是一滴滴地濺,而是被細線,從盾與甲的裡滲出,順著手背流。
“將軍,左翼有!”副校撐著盾往側面斜看,煙幕裡有更淺的影子閃過,像一群著地爬的。
王思禮咬牙:“不看側!看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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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側面有什麼——無非是手與滾木礌石。但只要前門沒破,一切側擊都只是噪音。反之,一旦門破,兩翼伏兵就會被生生扯散。
鼓再起,節奏變得狠。前列換人像,生生把陌刀線往後了半步。煙恰在此時被風撕開一道細口,出活門後那片更深的影。影裡,有人舉起了短號,號管包著皮,聲音結實地落下去。
哥舒翰站了起來。他的左手離開扶手,懸在半空。遠岸的風把他的鬢角吹,出那道細細的白疤——年輕時在涼州中槍留下的。那時候他總能一把把局面攥住,如今他只能看著自己的手在半空中慢慢握。
“再推一步——”田良丘幾乎是在自言。
那一步沒有馬上到來。東南風又一次換了勁,夾谷裡的煙像被人從後頭猛推,整片向前撲。人群有一瞬的遲疑,遲疑像裂,沿著每一條呼吸道迅速擴散。
“將軍!”來自後陣的一名校尉騎馬衝上石坎,濃煙把他的嗓子磨破,“中央軍請令——是否谷接替?”
王思禮沒有回頭,只有兩個字:“按陣!”
李承終于把目從煙幕轉回自。他看見自己帶的一列列旗,在煙邊猶疑。他忽然意識到,這猶疑會比火更傷人。他拔刀,刀尖下,指向谷底:“前三行,持盾進半列!”
那半列像把一顆釘再擰進去半圈。它沒能讓門立刻鬆,卻讓後面的東西暫時沒法傾塌。
煙裡,一聲短促的銅哨響起——不是唐軍的號。陌刀線突然整齊地小退一步,讓出一圈空。那空裡有什麼在蓄力,像層層裹著絞索的什,下一刻就要彈開。
“來了。”王思禮握槊,掌心的繭在鐵上出乾的聲。
活門後的影收束一條流線,低低地、極快地,著地皮朝前。不是步,是蹄——但聲響並不多,像是以擊眾的利刃,藏在刀陣之後,尋那一下致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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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同羅!”老斥候的眼在煙裡一亮,像是看見了命運的手指終于出。
鼓聲在此刻被什麼掐斷,谷底瞬間只剩心跳。王思禮猛地前傾,槊鋒直指活門——
“上去!”
他把自己的聲音扔進黑煙,像把自己的骨頭也一起扔了進去。
第4章 陌刀封,濃煙奪日
六月初八午時,稠桑原的天空被濃煙完全吞沒。
唐軍的號角、燕軍的銅鼓、萬人嘶吼與兵撞擊,在這片長約十里的夾谷中疊一驚濤,聲浪幾乎將黃河的水聲也了下去。
王思禮的前軍已連推三波。
第一波河西鐵騎,長槊如林;第二波步兵短矛,帶著皮車衝鋒;第三波混合突擊,連弩與盾牌錯。
每一次撞擊都在活門前的陌刀陣上碎裂,又如水般退回。
谷口的陌刀兵卻像一堵會呼吸的牆。
他們披厚甲,雙手握著比常刀更長的陌刀,刀背綴著鉤鏈。每當唐軍衝近,他們便以肩為軸,整齊橫掃,刀風帶出一圈低沉的轟鳴。
“人馬俱裂”的傳說,此刻了可見的現實:第一排矛手的盾面被刀鋒削去半截,整個人連同盾牌一同倒飛出去。
濃煙從兩側燃起的草車中不斷湧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