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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崔乾佑早備的殺局——羊脂、松脂、蒿草層層壘疊,一經點燃,油煙翻滾。

東南風順著夾谷吹,火舌與黑煙像一條條長蛇,從側壁下,繞過唐軍的盔甲隙往裡鑽。

士兵們咳得連話都說不出,只能靠拍擊隊友的肩膀傳遞方向。

有人被嗆得眼盲,誤將同袍當作敵人,弩矢直接自己陣中。

有人被得後退,又被後面來的人推倒,整排盾牆轟然塌陷。

王思禮衝到最前,一手提槊,一手按住一名被火燒傷的士兵的肩膀,吼道:

“再一步!活門就在眼前!”

可他的聲音剛傳出半句,就被另一聲巨響吞沒。

那是陌刀陣後同羅人騎隊的號角——短促、急驟,如野的咆哮。

煙幕深,一道道黑影地飛掠。

先是馬蹄的悶響,繼而是鐵蹄與石地撞擊的火星。

同羅鐵騎宛若潛伏了一整天的黑豹,此刻終于撲出。

他們從燕軍陣後繞到唐軍側背,刀槊齊下。

早被煙得眼花耳鳴的唐軍本無法重新列陣,數千人頓時被切零散的塊。

斷裂的號角聲在谷底竄,像臨死的鳴。

高地上的哥舒翰看得清楚。

他揮手讓鼓聲再起,可鼓手已被恐懼麻痺,槌頭無力地跌落。

“接應!”他嘶啞下令,令北岸後備船隊立刻南渡。

然而黃河在怒吼。

逆風激起的浪頭比船還高,一艘艘糧船剛靠近南岸,就被倒灌的旋渦捲走。

百艘救船,只能把極數將校和殘兵拉上北岸,其餘不是被火箭沉,就是被同羅鐵騎攔腰斬斷。

“將軍,前軍已!”

田良丘的聲音幾乎破裂。

哥舒翰閉上眼,他的左臂在無聲地抖。

半年前,他以鐵鎮邊,被詩人李白、杜甫讚為“麒麟閣第一功”。

如今麒麟折角,只剩耳邊萬里敗兵的慘號。

他睜開眼,對傳令低聲卻堅決道:

“敲退鼓——能走幾人,算幾人。”

退鼓聲終于響起。

可在狹谷裡,它更像死亡的喪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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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線已無完整軍形,號令本傳不下去。

河西鐵騎在火與煙的夾擊下,一隊隊被陌刀兵黃河。

有的士兵拋下長槊,徒手抓住同伴的盔甲往上攀,只為多呼吸一口不帶煙的風。

也有人乾脆縱一跳,任滾雷般的河水將自己吞沒。

李承率領的一部中央軍試圖掩護撤退。

但他剛衝到谷口,就被迎面飛來的燃木擊中肩甲,整個人連同馬匹一同滾下石坡。

最後一眼,他看見王思禮仍在最前線揮槊衝殺,那影被煙火吞沒,再也不見。

傍晚時分,西原到函谷關舊址十里山道上,滿是翻滾的火河。

曾經號稱二十萬的唐軍,此刻只剩零星逃卒。

黃河兩岸,漂浮著片盔甲與折斷的長槊,像是一座被鮮點燃的鐵墓。

北岸的哥舒翰終于下令撤旗。

他知道,這並不是一支軍隊的潰散,而是一個時代的潰決。

靈寶之戰的勝負,在此刻塵埃落定。

第5章 午後添油突進,銳困死狹口前

午時一刻,稠桑原的熱浪像把刀,從夾谷口一路刮進人骨

唐軍的第三衝擊剛退下,盾面與矛柄燙得像炭,手掌的繭被磨開,滲著黑紅的

王思禮把破裂的皮手套扯下,出指節上新裂的口子,沿著槊桿往下滴,他卻像沒看見,只盯著前方那道活門——一道被陌刀鋒緣亮的黑。

“添人。”他吐出兩個字。

這是邊軍最不願承認、卻最常用的法:添油式突進。每次只推上一截人,讓前排拿命去換半步地皮;半步再半步,總能堆出一道通路。

可今日的活門像是長在山裡的鐵骨,無論你往裡砸多,回聲都只會把你砸回來。

李承從後陣馳來,甲胄被煙薰得發灰。他咳了一陣,低聲音:“再這樣耗,兵心先散。中央軍可替你一列——”

王思禮連眼都沒偏:“按陣。”

兩人隔著煙對,像兩塊各自灼熱的鐵。若在潼關那夜,他們會當場拔刀;此刻,他們都知道刀若再出,便不是劈在仇寇,而是劈在自己朝上的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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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鼓,慢三,促一。”田良丘立在北岸沙盤旁,聲如木樁,穩穩落下去。鼓隊領意,變了拍:三拍拉長,像把心肺往前拽;第四拍猛然催,把人往活門那邊推。

新換上的步兵是來自蘭州的一隊腳。他們把破了皮的藤牌往前一頂,膝蓋石面,以人為楔,生生把陌刀陣緣撐出一道指

裡立刻出另一柄刀,帶著鏈,順勢往上一挑——

最前面的士兵肩甲被挑飛,整個人被掀起半,還不等落地,後排短矛便探上,把他往前“托”了一寸。

那一寸上,像被擰開的蠟,沿著石滲下去。

“車!”王思禮朝後一指。

剩餘的皮車只剩九輛,緣還帶著被燒出的黑泡。他把九輛車分三簇,間距七步,像三塊蹩腳卻仍舊可用的齒。

“車上弩手,先掃兩側林脊,其低頭!”

“車下步兵,不得退半步!”

弩矢嗡嗡地從煙裡鑽出,落到兩側石脊,帶起一串乾脆的金屑聲與悶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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