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軍在山脊上的散兵稀了稀,陌刀線卻沒有。
它像一條沉默的墨線,鉗住所有呼吸。
午後的風忽弱又起。東南的氣裹著焦膩,煙幕時開時合。每當視線稍明,唐軍前沿便能看見陌刀手臂上那層像鱗片一樣的汗;視線一闔,錯的一切都化黑的息。
“再半步,矛尖就能扎到他肋下。”老斥候在王思禮耳邊吼,嗓音啞得像磨破的弦。
“我知道。”王思禮把槊尖再前探一寸,“但半步要用命換。”
北岸的哥舒翰站起又坐下,坐下又站起。
他左手在空中虛握,像握著一條看不見的疆繩,想把局面往回扯。
“把李福德所部移到西原右側,與李承銜接。”他冷冷道,“留兩為預備。”
傳令騎飛也似地竄出,又在濃煙邊緣消失。
午後二刻,添油的第四。
這一王思禮乾脆把自己列在最前。
“將軍,不可。”副校手要拽他。
“我若不死在前,就得死在後。”他甩開那手,腳下一蹬,整個人與槊一,像把暴的釘子,往活門的裡捶。
陌刀在極近的距離上落下。
他用槊尾去格,鐵與鐵撞得像崩裂的冰。
第二柄刀從側後斜,帶出一串灰白的弧。
王思禮側肩、半步、下沉——陌刀從他鬢角過,斬掉一綹沾了汗的髮。
他反手一撬,槊鋒刺對手腋下甲,一熱流沿著槊淌下,燙得手心生疼。
那名陌刀手悶哼一聲,子向後仆,後立刻補上一人,再把那道黑線抹平。
“將軍,右邊!”副校撐著藤牌去擋,一拋木帶著火星砸在他盾面,整張盾像被捶了一拳,木筋裂開,火星竄進袖口。他把火往地上一砸,另一隻手還在推著前排的背:
“不要看,向前!”
向前——
這兩個字像一短而的釘,被人用力往每個腦門裡敲。
汗與煙油混泥,順著臉往下流。有人咳到胃裡搐,卻還是用膝蓋去頂前面那人的足跟,把他往前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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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把藤牌舉到最高,讓陌刀先砍在自己盾上,讓後排有半息刺出去的空。
北岸鼓點忽然一緩。
田良丘盯著沙盤,低聲:“不對。對面陌刀線的呼吸……更穩了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親校問。
“意味著他們有人與人之間換氣不,後備接前備的節奏得像典。”他抬頭向對岸黑得幾乎發亮的谷口,“崔乾佑在省人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我們的膽,把自己添完。”
午後三刻,添油第五。
前鋒已換到涼州第三營。這是邊軍裡最能扛的一群石頭,可他們進去不到一炷香,營旗就被削掉一角。
“再上!”王思禮把最後四輛皮車全部推進活門前,把車與車之間的用盾與塞滿。
他清楚,皮車若再失,自己就再也沒有能在狹地憑恃的“”。
“李承!”他回首吼,“你的人,接在車尾!”
李承盯著那四方黑炭似的車,眼睛紅得嚇人。他點頭,出刀往上一指:
“前三行,接車尾——記著,盾緣要搭住車沿!”
中央軍的盾列上去,總算在火與刀之間出了一條窄窄的生路。
沿著這條,短矛與匕首像一群瘋狗,往陌刀線裡逮咬。
陌刀線第一次被退了半步。
半步之後,又重新黏回來。
“將軍——”副校終于喊出聲,“我們的人,散得太快。”
王思禮看著自己手下那道本來像鐵片一樣實的隊形,此刻被煙、火、與疲勞掀出一道道小波紋。
每一道波紋,都是崩壞的前兆。
他知道,再添一,自己這幾年親手磨礪的骨幹就要磨到邊了。
“還有誰?”他問。
“朔方借來的五百。”副校咬牙,“未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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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押上。”
“將軍——那是最後的釘子。”
“押上。”
五百朔方弓足像五枚鉚釘,著車尾排開。他們不急著,先看風。
風頭在兩個呼吸之間轉了個小角,煙線往左挪了半尺。
“此刻。”為首的黑面校尉吐出兩字。
百矢同時發,矢尾哼了一聲,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氣從狹裡出。
陌刀線的第三列有人肩頭一,刀背歪了半寸。
就是那半寸,讓前排短矛找著,湊上去扎了一束。
“再!”王思禮把槊尖往前一“挫”,整個人差點趴在車沿上。
活門後出現了一瞬空白,像巖石裡開了眼。
多看一眼就會以為那是天。
就在這個時候,谷底遠傳來一串極輕的金屑聲。
不是刀,不是矛,是鐵蹄踏在碎石上的那種“嘶啦”。
很遠,又很近;像藏在心窩裡的齒,忽然開始轉。
“聽到了嗎?”老斥候的在與煙裡發白,“同羅。”
王思禮沒有回頭,他把槊更往前了半寸,嗓子像砂紙:“前——看前。”
他知道後邊會發生什麼:那支被按了一整天的刀要出鞘了。
出鞘的地方不在眼前,而在側背。
北岸的哥舒翰陡然一震。
他不需要聽,就知道那是什麼聲音。
“退鼓?”親校試探。
哥舒翰的左手在空中握又鬆,鬆又。
退,前鋒會即崩;不退,後陣會立斷。
他閉了閉眼,聲音像一塊沉石丟回水裡:“——再給前軍一柱香。”
退與不退之間,只剩一柱香的命。
鼓聲重新催急,像把剩餘的油一瓢瓢往火上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