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沿的士兵已顧不得呼吸,只用盲目的本能去找那半寸。
有人用肩把陌刀生生頂高了一線,下一瞬自己的鎖骨便被另一路刀尖挑穿;有人用膝蓋跪在火燙的石上,手裡的短矛卻還往前送。
每個人的作都是“往前”,沒有別的字。
同羅的蹄聲愈近。
它沒有如雷的氣勢,卻有撕布的狠。
那不是千騎萬馬的踏地,而是五六百柄針從背後往裡扎。
它扎到哪裡,哪裡的背脊就要塌。
“後陣穩住!”李承在煙中回大吼,臉上一層黑,嗓子裡像帶著砂。他出一面被黏住的金吾小旗,朝著右後振了三下:“三行右折,預備擋背!”
旗影剛晃,風頭忽又一變,煙像被人推著倒灌。
李承看不見自己的旗,只看見旗桿上的痂在煙裡出現又消失。
他把旗重重進地,像把自己也釘在那兒。
活門前,陌刀線忽然齊齊後半步——像黑退。
那半步退得太整齊,整齊得不像被打退,倒像是在給什麼東西讓出通道。
“王將軍——”副校瞪大眼,“他們在讓。”
讓誰?
不用問,答案就在下一息裡。
煙裡有一條更黑的影子,把活門後那點假天一口吞掉。
“上!”王思禮把槊全力往前刺,把自己的膛也了出去。
槊尖在空裡打了一個小小的“”,像被一陣風從側面撞了一下。
那不是風,是鐵的側擊。
同羅的第一排騎已到車尾。
短矛在狹地裡本轉不開,他們便用半去撞,用馬頸去頂,把人像木樁一樣逐個撥倒。
陌刀線在他們後合上,把缺口像線一樣死。
“退——”副校的聲音被一截燃木打斷。
王思禮沒聽見,他也不打算聽。
他只是再往前半步,把槊尖進那片黑,像把自己的名字也進去。
北岸鼓忽然一停。
不是命令,是鼓手的手在,槌頭失了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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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良丘一把按住鼓槌,自己抬手重擊。
鼓音沉得像地窖,四面八方的回聲都往下墜。
他知道,這一擊之後,就是崩。
夾谷裡,時間像被拉長的牛筋,扯得細細的,隨時會斷。
每一個人都在那條筋上,或扯或被扯。
筋的末端傳來沉沉的一響——
那是背後的七萬,第一排,開始搖的聲音。
暮將臨,風裡的味道忽然改了。
煙裡混進一生草被踐踏後的苦腥。
蹄聲在苦腥上顯形,像夜裡浮起的一串齒印。
所有人的耳朵裡,都同時聽見了同一件東西:
——背脊後方,那條線,斷了。
第6章 同羅黑影橫出谷口,黃河百艘盡沉
暮下時,稠桑原像一口被火燒的鐵鍋,四周皆是焦黑的風。
唐軍的添油突進,已從白晝打到黃昏,每一寸石面都被鮮與碎甲填滿。
忽然,從後陣的濃煙深,傳來一串細長卻狠利的蹄聲——不是千騎萬馬的轟鳴,而是一支帶刀的針,直刺人心。
“同羅人!”老斥候的喊聲破了音。
這支伏了一整天的同羅騎兵,不過五六千人,卻像黑夜生出的風暴。
他們沿著南側林脊衝下來,馬蹄在石間擊起一連串火花,如萬點流星墜落。
第一排騎士甩出繩索鉤索,把唐軍後陣的藤牌陣一寸寸扯裂;第二排騎士隨其後,短槊橫掃,像鐮刀割稻,將人從馬背連勾起。
後陣本就由倉促拼湊的中央軍組。
面對這黑影,他們像被捅破的袋口,整排整排往外潰散。
有人拋下長槊直接跪地求饒,有人跌黃河支澗,連掙扎的聲音都被浪花吞掉。
王思禮在前線聽到異響,猛然回首,只見遠方火竄,旗影東倒西歪。
“守住後陣!”他怒吼,但那聲音剛撞上煙牆,就被同羅鐵騎的殺喊淹沒。
他明白,一旦後方決口,前軍就是被關死在鐵棺裡的殘兵。
北岸高地上的哥舒翰也看清了。
他用抖的左手扶著旗桿,聲音沙啞:“全軍北撤,船隊接應!快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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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令鼓連擊三下,這是“盡退”的信號。
然而命令傳不進那片正在崩裂的海:
濃煙中,唐軍的呼號一片,誰也分不清哪邊是前,哪邊是後。
同羅人衝到谷底,像一把從背後劃下的鋼刀,生生把唐軍主力截為兩段。
尚在活門苦戰的河西、隴右銳瞬間為甕中之鱉:前有陌刀封,後有騎兵斷脊。
仄的谷口裡,喊殺聲變一種黏滯的轟鳴,與煙滾暗紅的漩渦。
“退回黃河北!”
王思禮揮槊高喊,自己卻沒有後退半步。
他以作盾,掩護還能彈的士兵朝西原方向突圍。
一陣矢中,他肩頭被陌刀削開,骨頭帶著火星暴在夜裡,他卻像未覺一樣再度躍前。
李承率殘部死命掩護。
“跟我走!”他拔刀迎上同羅騎兵,一刀砍斷繩索,生生撕開一線路。
然而下一息,一匹黑馬橫撞過來,他被馬頂得倒飛,整個人捲馬蹄下的紅泥。
北岸的哥舒翰見後陣潰決,立刻下令百艘運糧船全部出河接人。
夜中,船帆張一片灰白的翅翼,順流急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