士兵們瘋狂地朝河邊奔去,有人直接跳河中,試圖游到船上;有人抓著同伴的盔甲,一同跌進滾滾黃浪。
黃河的回應,是一聲又一聲悶雷。
急流像無數形的鐵索,把一艘艘船拽向渦心。
剛靠近南岸的船隻,不是被湍急水流掀翻,就是被燕軍火箭點燃。
僅一炷香工夫,就有四十餘艘船翻覆,船上兵士隨船一起沉沒。
“快!再放船!”
哥舒翰聲嘶力竭。
但運糧船有限,且逆水難行。
每放出一艘,就有兩艘在黑暗中消失,再也沒有浮起。
河面上,士兵們爭相攀附船舷,沉重的盔甲了死亡的鎖鏈。
有人一手抓著槳,一手死死扣住同伴的腰帶,最後只換來同歸于盡;
有人拆下矛與盾綁小筏,卻被旋渦一吸便無影無蹤。
黃河在這一夜,像一頭被喂飽的野,吞噬著無數尚帶溫的骨。
對岸的崔乾佑看著火映紅整個河面,冷冷下令:“封口。”
他麾下的弓手隨即在北岸布防,把殘存的逃兵全部鎖在河之外。
箭雨如傾瀑而下,連河水都被染黯紅。
夜更深時,前軍的抵抗終于潰散。
王思禮渾是,被兩名親兵半拖半抬上最後一艘船。
那艘船載著僅餘的幾十名銳,衝進浪心時,被一燃箭擊中船尾,火沖天。
親兵大要棄船,他卻只抬起還能的右臂,向北岸遙遙一揖。
下一瞬,整艘船在一聲巨響中沉滾滾黃河。
北岸的哥舒翰閉上眼睛。
他的左臂早已麻木,指尖再也握不住任何令旗。
這位曾讓詩人以“麒麟閣第一功”讚頌的大將,如今只能看著自己的軍魂被一寸寸吞暗流。
整個靈寶戰場,從西原到秦函谷關故址,十里山路盡谷。
兩岸的黃河漂滿盔甲、與破船,反出約的慘白。
唐軍二十萬,能回潼關者,不過數千。
夜風漸起,吹散殘煙,也吹散了大唐盛世最後的鎏金幻影。
靈寶之戰,以一場近乎屠滅的潰敗,宣告唐帝國的命運從此傾墜。
第7章 百艘救生沉河底,未至局已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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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風從黃河面刮來,像一層冷的布,覆在每一張倖存者的臉上。
靈寶西原的營火一熄滅,灰燼在黑裡發著暗紅的,像未合上的傷口。
唐軍殘部被零星收攏到北岸高地,甲盡,面灰敗。有人剛坐下,背脊就像斷弦一般鬆塌;有人把頭盔捧在手心發呆,盔積水映出抖的星。
哥舒翰靠在車榻上,左手仍握著已無旗幟的旗桿。那桿木頭被汗與浸,沉得像一石樁。
田良丘伏地請罪:“軍形盡崩,罪在行司不及時分佈……”
“此敗不在你。”哥舒翰聲音嘶啞,像被砂礫磨過,“在我,亦不在我。”
他向南岸,河霧裡似仍有火舌舐。那裡埋著他的半生——河西、隴右的骨、那些在吐蕃邊地與他相的面孔,都沉在這一夜。
“傳檄潼關,”他終于低聲,“收殘兵,閉門。”
傳令騎剛牽馬上斜坡,一隊披著夜的燕軍斥候已悄然近北岸河灘,探火、試矢,確定殘軍僅餘皮骨後,便如影退去。
遠方,陌刀與短號重新線,宛如獵人的口哨,從黑夜的另一端吹來——他們不急于再戰,因為獵已自行重傷。
天將拂曉,潼關方向送來的斥候跪地報:“關中震。城中流言四起,言已危,言京師將遷。”
“尚在燕軍之前?”李承被藥布裹著的肩頭猛然一,從昏沉裡醒來。
“未至,局已改。”田良丘替他續完那句,“今日靈寶,明日潼關,後日長安。”
哥舒翰默然。他當知這一條線,一旦拉斷,就不是軍線,而是王朝的命脈。
“還能守多久?”他問。
“守,是拖死。出,是送死。”田良丘低聲,“惟有待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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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詔……”哥舒翰苦笑,目越過眾人,像越過時代,“聖心方才仍在催戰。”
他沒有再說下去——話一出口,便罪。
午時過後,殘部抵潼關。城門在風中吱呀。他們背後的黃河仍在咆哮,像不肯收場的嘶吼。
城上百姓聚立,遠遠看見一隊隊狼狽的兵影,有人哽咽,有人罵,有人只是著孩子的頭不言。
“你爹回不回得來?”小兒仰著臉問。
婦人沒回答,只把孩子的臉按向懷裡,怕他看見那些被染黑的鎧片與被火熏焦的旗。
夜,潼關城中燈火分外明。軍府的燈過紙窗,像一隻隻懸在半空的目。
王思禮未歸的消息終于坐實。有人說他在最後一艘船上,向北岸揖別;也有人說他被同羅騎拖煙中,連影子都沒留下。
李承裹著傷,靠在柱邊,眼眶陷得像兩口枯井。
“我以為還能撐一柱香。”他喃喃。
“我們已是用命在燒香。”田良丘答。
三更時分,長安急驛至。
李輔國親筆,字字如釘:“關不可棄,不可失。若再退一步,當斬。”
署後小字又道:皇城備西幸,軍整裝,庫封鑰。
哥舒翰看完,將詔筒放在案上,手背的筋一跳一跳。
“命我守關,卻備西幸。”他淡淡笑了一聲,“好一個都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