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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典之後的宮宴,表面歌舞昇平,實則殺機四伏。寇準面如鐵,一句「德妃得位,天下失衡」得群臣噤聲。
宋真宗沉默片刻,只說:「後宮之事,朕自有斷。」
殿外北風捲雪,帶來金戈般的寒響。劉娥端起酒盞,心底卻已在演算下一步:如何在這張棋盤上,那些驕傲的文臣一個個低頭。
嬰孩的哭聲忽然從暖閣傳來,細細一線,卻穿萬籟。那聲音比宮樂更真實,也更有力——它提醒,這一局必須贏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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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,宴散。獨自站在花園的長廊,雪霧迷離,宮燈半熄。遠鐘樓傳來第三更的聲響,低沉而悠長。
出手,雪片在掌心融化冰涼的水。十五年的潛伏已過去,如今的一切,才是真正的開局。
劉娥回乾元殿,那是新命運的心臟,也是所有風雷即將匯聚的所在。
第4章 座風急:冊立皇后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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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典三日後,汴梁雲城,宮闈的空氣像被布捂住。金鑾殿外的丹陛洗得發亮,卻仍殘留一層踩不掉的暗痕——那是千百雙靴底碾過雪水留下的黑印,像凝在地上的怨語。風從重簾隙鑽,帶著柏木與香灰的味,吹得殿燭焰一齊偏向西北,火苗細長,像被無形之手攥住的脈。
司鐘擊三更半,群臣已列。侍捧詔立于階間,錦盒上嵌的金邊冷得刺眼。詔聲未啟,史臺的呈本卻先一步如雪飛:其一,請議「后位當否」;其二,請糾「德妃得男事涉倉卒」;其三,請審「宮闈出不可為母儀」。折子摞一堵矮牆,墨氣濃烈,混著冬日龍腦香,熏得人頭髮。
寇準出班,帶如刃。他向前一步,足跟踏在金磚上,發出乾脆的一聲,像刀背敲案。
「臣請。」
他抬眸,眼裡一縷寒,「國本以名分立。后有無子之嫌,且出自市井,禮不容,法不許。今冊立既行,臣請就此再議——」
他的話像連環弩,一枚接一枚,直帝座。殿空氣更冷,連銅鼎裡的溫香都一線。太常卿等附和,聲浪一重過一重,撞在丹墀,回音沉得像河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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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案後,趙恆微頷,未言。他的指腹在案沿輕輕挲,像一塊薄玉,作極小,卻被劉娥瞧得分明。站于帷後,袖垂落,袖口暗紋在裡若若現。聽見每一枚字落地的聲音,也聽見自己腔裡那面鼓,穩、,不。
侍高聲宣詔:「冊劉氏為皇后,從此外宮闈,號令一遵。」聲浪鋪開,像在積雪上推過鐵犁。寇準的眉心更冷,冷得能落霜。
朝議散而未決——不是詔無效,而是不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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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的冷刺得人眼生疼。中書省的游廊狹長,牆角積灰混了幾瓣殘雪,氣裡夾著舊紙與鼠麴的味。丁謂從影裡行來,裳收拾得一不茍,眼神卻像雪後的小河,表面結了薄冰,底下水在走。他在回廊拐角停步,隔著一層薄紗與相對行了一禮,聲線得很低:「娘娘,議者眾,口實在『名分』與『子嗣』兩端。若只以恩寵之,將來反噬。」
「我不要恩寵。」說,嗓音輕,像輕敲鼓心,「我要規矩。規矩立了,議者自然無詞。」
丁謂目一:「規矩從何立?」
收袖,向外一瞥。天將雪未雪,風從檐牙下刮過,帶起一串銅鈴細響。「從人事立。」道,「今日起,后宮三院並歸一統,侍省、尚宮局的冊牒先過我案;藥房、庫叉點驗每月一度;撥兩名懂賬的人庫做起賬,銀兩去向寫清,印信誰押,誰清夜點燈,都記。」
丁謂沉:「庫為地,諸司不敢言。」
「不敢言的,先給他們一條可以言的路。」目一收,像把刀藏回鞘,「我會把路鋪好。」
轉頭,對近侍道:「請王欽若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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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欽若來時披著雪,鬢邊白了一層。此人善觀風,誥命在手,早年以符瑞進,今日卻先一步叩首:「臣知娘娘所慮。百借名分,實刺權柄。若以符瑞之議轉移風口,或可解一時。」
「不。」搖頭,眼底沒有一浪,「符瑞是迷藥,吃多了傷腦。我要他們嚼菜。」
展開一幅名冊。冊上是二十名、十名侍、四名出清白的書手。名旁標紅、標藍、標墨,並無註解。一一指過去:「紅者尚宮局,藍者侍省,墨者庫。三月,誰的手沾了不該沾的東西,誰的筆寫了不該寫的數,記在案上。到時,我只問數,不問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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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欽若心下一凜:這不是后宮的小打小鬧,是往大宋的骨頭上寫字。
「再傳話給寇相。」加了一句,聲音像鼓邊脆響,「請他明日上朝時,帶三司去庫房看賬。」
這句話落下,殿裡的燭焰忽地一齊跳了跳,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風撥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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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風雪更急。三司使領人庫,倉吏們被得滿臉驚惶。倉門推開,冷意直灌骨頭,錫印在桌上躺著,邊沿被磨得發亮。庫的賬本一冊冊堆著,紙張吸了,頁角起。
「查。」寇準冷聲。
賬頁翻,紙與紙,發出乾的沙沙聲。每翻一頁,墨香便被氣稀釋一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