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司使眉頭越皺越:某年某月,宮宴支出遠超例額;某月某日,天書封禪的費用如河決;某次祭祀,從江南徵漕的銀兩多出數萬緡,不知所終。
寇準的指節在案上敲出短促的節拍。他抬眼,眸如冰:「此賬誰押?」
倉吏戰戰兢兢,手指向邊上兩枚印:一為侍省,朱砂未乾;一為尚宮局,鈕上纏著半寸紅繩。
「請后。」寇準冷笑,「庫失律,后位既正,理宜相應。」
這一句,鋒刃藏在禮法裡,若劍出鞘。
傍晚,殿中召對。劉娥立于階上,雪霧從後的窗欞滲,將的廓勾出一圈冷。不辯、不怒,只把三司清冊給趙恆,再親自點名四人:「侍某、尚宮某、出納書手二人,停俸問對,史臺三日稽核。其餘例案,照式重修,三月不得有差。」
再落一語:「我承后位,不為宴飲,不為虛名。若有人借我名,國家之數,先斷手,再問罪。」
殿安靜到能聽見燭淚墜落的微響,烙在銅盤上,悶地一聲。
寇準看著。那一瞬,他讀懂了什麼——這不是被恩寵推上來的子;在用制度抓住刀柄。
他收拾袖,退半步,冷聲道:「臣請娘娘再自證一事:仁宗之出。」
一語驟冷,如刀攪雪。群臣齊齊屏息。
的目無波,像一潭極深的井水。「國本既立,群臣敢以私疑試朝廷,是欺。」偏頭,看向趙恆。帝王與對視一瞬,那一瞬長得像一整個冬天。
趙恆開口,聲音不高,卻住了所有風:「國本之事,朕自斷。再言者,以欺君論。」
寇準眼底的寒一收,像刀背扣回。他躬:「臣教。」
——
朝會散時,天終于落雪。雪聲極輕,像細米灑在瓦上。立在殿簷下,一息、兩息,鼻端盡是雪的清冷。王欽若遠遠行禮,丁謂更近一步,低聲道:「此役,勢已轉。然寇相之剛,不會就此折。娘娘須早備。」
頷首:「備著。」
夜裡,殿只留兩盞宮燈。打開一只黑漆匣,取出當年他予的無字玉佩,在掌心,玉被燈火溫了一層淡。在心裡回敲那面鼓:穩、脆、穩。然後提筆,寫下一紙薄薄的條記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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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后宮合署;
——三司月考;
——天書封禪之費,止于今歲。
把條記放進匣底。匣邊有一縷極淡的藥香,是藥房常用的犀角末味。忽而記起白日里醫請安時手袖沾著的氣味——有點苦,像熬過頭的湯。
第二日未時,藥房送進一只小匣,說是真宗近來夜不寐,需添藥引。匣極輕,襯絹,躺著一張青紙。青紙上只有兩個字:節劑。
指尖停住。青紙有痕,墨發花,像經過一雙急促的手。想到宮牆另一端的重簾,想到省裏某些手勢,想到那苦辛的藥味。腔的鼓聲,忽然由穩轉。
收起小匣,低聲喚人:「請丁謂。」
當夜,風更急,宮門上方的銅鈴被風吹得連連相撞,叮的一聲接著一聲,像細碎的金石落地。立在門,掌心裡的玉佩微涼。知道,這場對弈從未真正離開過——不是刀劍的,是寫在藥碗裡、寫在賬本上、寫在名分裡的。
抬眼看向北方黑黝黝的天:下一步,不在殿上,在相府。
——
明日卯時,侍將在相府門前停轎宣一紙詔;寇準抬手接詔之刻,雪會落進他的袖口。
第5章 宰輔角力:寇準失勢
——
卯時的汴梁,天灰得像未磨的鐵。雪還在下,細而,積在街青石裡,像無聲的白砂。相府前的石獅子背上覆了一層薄雪,鼻端掛著冰凌。寇準披一襲玄青大氅站在門廊,呼出的白氣在半空拉弧。忽然,遠一列宮轎破雪而來,轎簾垂下金線,兩旁銅鈴叮叮作響,似一串冰刀互擊。
侍跳下轎,雙手高舉一卷絳詔:「奉娘娘懿旨,請寇相宮面議。」
寇準接詔時,雪粒正好袖中,冰得像一枚冷鐵針。他心頭一震——這是他預中的那一步。
——
乾元殿中,火盆早燃得赤亮,龍腦香混著松脂味,濃得人。劉娥已在案後等候。穿玄緞重裳,袖口繡金線水雲,神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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寇準拱手:「娘娘召臣,有何旨意?」
「相公忠直,天下共知。」劉娥的聲音不不慢,如鼓心輕擊,「只是國家用人,不獨在忠,亦在時勢。」
寇準心頭一冷,眉峰卻不:「臣所言,皆為社稷。若因此得罪,無所懼。」
微微一笑,卻沒有溫度:「社稷之議,亦須全社稷之局。如今邊防告急,糧道折損,朝中政爭更不可再縱。」
頓了頓,目投向龍案旁的一疊奏疏——那是三司查庫後的最終稽核:數萬緡銀兩去向不明,而其中一半印信落在寇準提拔的戶部員名下。
「相公若再留中樞,恐眾矢之的。」
殿燭火被一陣風扯得搖晃。寇準直而立,袍垂地,如一塊沉黑的鐵。沉默良久,他終于拱手一拜:「臣請解相位,以保皇朝無爭。」
並不趁勢追擊,只輕聲道:「相公之功,朕與皇上皆記。退而不休,仍可鎮西北。」
這一讓一收,宛若弦上的兩顆箭,一進一退,卻都在掌心的弓弦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