寇準離殿時,外頭的雪更大,簷角銅鈴被風卷得狂響。那聲音一路跟到相府,像一曲送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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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一傳出,朝野震。朝士們議論紛紛,或嘆「忠直難容」,或稱「天命所趨」。坊市之間,茶肆裡、酒樓上,說書人換了新段子——「無冕之后挫宰輔」。
而在宮城深,新的棋局悄然展開。
丁謂被任命為參知政事。此人素以圓見稱,眼神總帶幾分測算。閣第一日,他便奉命草擬「邊防糧道合署」的新章程:將兵部、戶部與樞院的三路糧線統歸太后懿旨,以「速應邊患」為名。這不僅是對外,也是對——任何軍餉調度,必須先經的手。
同時,王欽若負責「災異奏報」與「天書封藏」。他奉命將先帝在世時廣開的祥瑞檔案一一封箱,移閣。那一箱箱黃絹包裹的卷宗被火漆封口,像一座座靜默的墓碑,將過去的迷信與虛飾一併埋葬。
劉娥站在閣石階上,親見最後一箱封下。火漆的味道帶著淡淡的松香與焦苦,忽然想起年時在街市聞到的炭火味——同樣的熱,同樣的決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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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寇準並未完全沉寂。被外放鎮守西北的他,仍然握有邊防大軍。朝廷外不乏對他心存仰的將領與士人。
丁謂在侍小閣中低聲說:「相公之威未減,如不早斷其勢,恐尾大不掉。」
劉娥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一敲,那聲響短而脆:「不用急。西北風雪比朝堂更能磨人。」
明白,邊疆的嚴寒、歲月的消耗,足以削去一個人的鋒芒,而無需刀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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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年冬末,邊報果然傳來:靈武一帶暴雪封山,軍需遲滯。寇準連下三道急牘求援,最終得到的答覆是「太后已命丁謂速撥」。那「速撥」兩字寫得工整卻無確切時限,足以讓他在雪線邊焦灼許久。
汴梁城中,劉娥每日早朝後必至閣小坐。風自牆角纏,帶來一點松木焦香。看著封漆的卷箱,一一標上新印:大中祥符止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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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為大宋剪去虛妄的一刀,也是一道新的起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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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暮雪後,汴梁上空一寒月如鐵。劉娥立于乾元殿的高階,遠眺西北,心中默數:十五年的忍已盡,如今每一步都是自己的棋。
回首看向殿中燭影,低聲吩咐近侍:「傳王欽若。」
近侍應聲而去。殿外的風卷著殘雪擊打宮門,聲聲如鼓。知道,下一步,將是對宗室與外戚勢力的一次更深的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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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前,王欽若將奉之命啟封一封關于「宗室分封」的疏,新的對手即將現形。
第6章 天書焚盡:群臣權網潰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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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丑年正月,汴梁的寒夜像一張拉的黑網,籠罩著宮城。街兩側的宮燈被風得東倒西歪,燭火在琉璃罩裡搖一枚枚銳利的尖角。這一夜,乾元殿的鐘聲格外低沉,每一下都像沉鐵落深井,帶著迴盪不盡的震響。
殿中,劉娥端坐在案後。面前攤開的是王欽若奉呈的《天書封藏錄》——滿紙符瑞、祥兆、封禪盛典,字字像虛空的泡影。多年來,宋真宗迷信天書,以此自證天命,耗盡了國庫,也縱容群臣藉祥瑞邀功。
「今日起,天書止于先帝。」的聲音不高,卻如寒刃斷弦,「一紙不留。」
王欽若抬首,眼底閃過一瞬驚。他曾以製作祥瑞得勢,如今卻親手奉上自己過往的基。他低頭伏地,聲音帶著沙啞的回響:「遵太后懿旨。」
劉娥取過筆,在卷首落下一行決絕的字:封而焚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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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,閣外的天井亮起火。三十六箱天書卷冊、黃絹封條,被搬至積雪未融的石坪。王欽若、丁謂率百名侍列于兩旁。火盆中倒松脂與龍腦,火勢猛地竄起,藍中帶金,照得石磚紅。
雪花一片片墜下,遇火即化白霧,白與紅纏,如鬼魅起舞。
卷箱開啟的聲音像枯枝折斷。每揭一層黃絹,就有一陳年的麝香與墨香混合的氣味衝出,被烈火一吸,瞬間化為焦苦的灰煙。符瑞的金在火裡閃爍,像無數微小的流星,短暫而無聲地隕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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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鐘在遠鳴響,與焚書的裂聲彼此呼應。那是一種無可逆轉的告別:告別虛妄的神跡,也告別了曾經以祥瑞為生的權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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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早朝,群臣齊聚。宮門未開,雪就已將殿前照一片慘白。當「天書焚盡」的消息傳出,百一時無聲。
史中丞率先上前,面如紙:「太后,此舉雖為正本清源,但朝野或恐不安。」
劉娥的目像雪下的深井,靜而不測:「國家以法度立,不以怪力神。若有不安,盡隨天書一併焚去。」
語畢,殿中靜得連燭淚滴落的聲響都清晰可聞。那一滴滴細響,像是群臣心頭的最後一線僥倖被逐一擊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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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傳出,坊間議論四起。茶肆說書人拍案道:「此舉重過千軍萬馬。」書生們低聲稱頌「一代中宰輔」,市井百姓則只記得那夜天空被火映赤金,如白晝突至。
然而在更深的朝局裡,真正的震才剛開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