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卓一拂袖,玉盞在掌,「昨夜之伎,可令相國再留。世之時,樂亦救心。」
「救心有,救國無方,則心亦無所安。」王允語聲含蓄,卻將每個字都穩穩敲在地面。
董卓瞇起眼,笑意從臉上落。他手去取香案上的黃絹,指節一,便察覺詔角微翹——像有人剛按住又放開。
他忽地轉,對著殿外一喝:「呂布何在!」
對峙在這一聲呼喝中拉開。
呂布自殿門影裡現,甲胄,手戟未解。他的眼在燈影裡一閃而過,像一匹準備驚的馬,筋在皮下微微。
董卓看著他,笑意復起,「吾兒,昨夜何故不在左右?」
「守中閣。」呂布低聲。
「守誰?」董卓步步近,酒氣騰起,「守那個舞伎?」
空氣在此刻猝然一冷。王允垂在袖中的指節合,指腹著一枚早備好的小木簧——只要用力一折,便能在外庭引發早已埋伏的腳步聲。
呂布沉默。短促的沉默像刀刃。董卓的眼橫掃王允,又落回呂布臉上,重地笑了一聲,「你我父子,豈為一婦起疑?哈哈……」笑音未盡,語鋒忽轉,「先帝以國託我,誰敢逆!」
話音落下那一瞬,屏風後傳來一記輕到幾不可聞的足音。那是貂蟬。並無現,僅影子掠過屏角,把《斬蛇圖》上的斷痕拉長。
場景反差在殿中鋪展——酒杯未涼、金石樂音自遠延綿而來,而王允袖底的木簧在無形中被折。外庭一列虎賁如水暗湧,矛鋒在燭下連一道無聲的白。
董卓依舊昂然,他看不見那道白。他只看見呂布的眉梢那一線細不可察的。
「把手戟解下,跪詔。」王允出聲,聲音似乎仍是安穩的箴,卻把局勢微妙地向前推去。
呂布手一鬆,戟柄下沉,戟刃斜斜在甲側。就在那一個俯的角度裡,他目掠過屏後的隙——一朵未燃盡的燭淚垂下,像貂蟬昨夜停在他眼底的那滴。
祕行自此鋪展:殿階下,藏在石中的銅鈴被線牽,叮然一聲極短,換來三個方向上同步躍出的黑影;西偏殿的偏門被釦子輕輕頂起,一截黑羽箭出門檻,在廊柱,不為殺,只為示意——「時至」。
Advertisement
董卓終究發覺不對,他側,手握佩刀,刀鞘革帶,發出短促刺耳的一聲。他剛拔半寸,呂布的手戟猛然翻腕,寒芒如電。
拔戟之勢,像風撞破夜幕。
董卓來不及完全出鞘,巨痛從肩落,他踉蹌後退,撞翻香案,黃絹詔書被火星點到一角,硃印在焰裡蜿蜒,像一條紅蛇最後的掙扎。
「逆子!」他嘶吼,聲音燒裂管。
呂布不答,第二擊已至。戟鋒著鐵甲的,毫髮不差。他記得多年前在涼州的每一次攻城,記得酒醒後義父刀背落在他臂上的青紫,記得侍婢閃電一般的驚惶眼神——所有記憶在這一刻作一條直線,推著戟鋒往前。
王允未。他只是向後退半步,讓出視線,讓歷史在殿心自行流淌。
失手的裂痕來自門側——一名虎賁錯看了時機,提矛時腳尖勾住門檻,矛頭在空中失了準頭,火把被掃落,火舌沿著殿中地毯竄起。大殿忽明忽暗,影子在壁上奔逃。
董卓趁那一瞬暗,猛地把整個軀砸向呂布。他太重了,像一堵牆。呂布退了一步,肩胛生疼,戟刃掠過董卓前厚甲,出刺耳的金聲,卻未破。
「擒下王允!」董卓反手指向屏後,企圖逆轉。外間有親信應聲,卻剛進殿心,便被兩側廊下躍出的弩手齊齊放倒。短矢的聲音如雨落檐前。
火映紅了貂尾冠的絨端,也把貂蟬的影子推得更長。仍不現,只在屏後握了角——那是唯一能在此刻做的事。
呂布,再不退。第三戟下,董卓滯住。他明白,這局已去。他用盡最後的氣力,仰頭著殿頂的斗拱,像著一場荒唐多年後的盡頭。
「吾……為漢……」他想說自己為漢室,話未盡,先滿口。
戟鋒拔出時沒有太多聲響,只有一小朵黑紅在甲綻開,像一朵在夜裡開錯時辰的花。
殿外,虎賁齊呼,聲浪推到街衢。長安像被人從夢裡驟然拽醒。
震京師的不是喧嘩,而是沉默。百在卿寺的階下換著目,無人先出聲——所有人都在等第一個名字落地。
Advertisement
王允步過殿心,撿起那張被燒焦一角的黃絹,吹滅火星。他把詔書展平,目不斜視地開口:「昭告天下——董卓弒君政,今朝伏誅。開城示信,罷兵歸伍,封門酒,三日。」
語聲平穩,把風暴按文告的句讀裡。
呂布站在一旁,手還握著戟。他的臂膀在微微發抖,並非畏懼,而是長年束在骨中的力氣忽然有了出口,流過去的地方一陣陣發熱。他抬眼,看見屏後的影消了——貂蟬已被婢從小門引去,像一縷煙,被收回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他忽然覺得中空了一格。那一格沒有名字。
王允轉,與他對視。
「京師將震,天下亦將震。」王允道,「你要做的不只是一戟。」
呂布點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