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,他的心底掠過一難以言喻的波,隨即被更深的沉思掩去。
兩人繼續前行,直到夜幕再次覆下。宿營的林間,風聲與火錯一片暗紅。關羽席地而坐,取出《春秋》在火堆旁細讀。貂蟬靜靜坐在不遠,雙手攏于袖中。
忽然,他放下竹簡,聲音低沉卻帶著不住的鋒銳:「《春秋》言義,以褒貶斷天下。妳既能賊心志,亦能英雄。究竟誰是妳心中真英雄?」
這突如其來的質問,像一道直指人心的戟。
貂蟬愣了一瞬,隨即緩緩開口:「若以護蒼生為英雄,將軍與張將軍皆是。」
關羽的眉峰一震,那冷冽的眼神忽然更深。他再問:「那呂布呢?」
短暫的沉默。風捲起火星,像無數細小的刀在兩人之間閃爍。
「他有絕世武勇,卻困于與猜疑。」貂蟬終于說道,「若問忠義,他未及二位將軍。」
這句話剛落,火堆猛地炸出一聲脆響。關羽的手掌在膝上收,青筋暴起。他心頭像被什麼擊中,一種久埋的與理智纏烈火。
他緩緩站起,拔出青龍偃月刀。刀映著火焰,在夜中投下一道長長的寒影。
「你知否,你的一言一行,曾令天下盪,父子反目,將相易位?」他低聲而問,每一字都像從牙裡出。
貂蟬並不退,反而直視那柄刀的寒芒。的聲音平靜而堅決:「若無連環計,董卓暴政何以除?若無他死,百姓何來息?我不求被世人原諒,只願蒼生無恙。」
火在兩人之間跳躍,照亮蒼白卻鎮定的面容,也映出關羽眼底難以名狀的掙扎。他緩緩抬起刀,又忽然停住。
長久的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,隔斷了時間。終于,他深吸一口氣,將刀重新回鞘中。
「隨我到許都。」關羽的聲音恢復了鎮定,卻比方才更深沉。
貂蟬垂首應聲。那一瞬,明白自己的命運仍懸于別人手中,而關羽的決斷,也許只是暫時的饒恕。
黎明將至,東方一線魚肚白漸漸染開。他們繼續向北而行。貂蟬走在風裡,心中空空如也,只有呂布臨刑前那一聲呼喚在耳際迴盪不去。
遠的許都尚隔千里,而更大的風暴,也正靜靜醞釀在未來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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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許都春寒,宮闕之上仍掛著殘雪。曹端坐相府,案上堆著來自各地的奏牘,唯獨一封薄竹簡被單獨放在漆盒中。那是關羽北歸時留下的急報:「貂蟬已離,下落未明。」
曹的指尖在竹簡上輕敲。他記得下邳破城當夜,自己曾下令「速送貂蟬許」,卻被關羽一言「未可」拖延。如今人去影空,他既怒且疑。
黃昏時分,探被召殿。那人跪地稟報:「沿泗水、汝南一路,皆無其蹤。或有村婦傳言,一人夜渡汴河,但不知去向。」
曹沉半晌,忽道:「或真寺為尼,或有人暗護。無論如何,此不可使象。」他抬手,令暗探再追,語氣如刀斷水:「若得其人,不論生死,必封印口實。」
這一紙令,像投向深潭的一顆鐵丸,激起無數看不見的漣漪。
同時,許都城另一個角落,一間偏僻的院落裡,一名著青衫的老文士正在燈下疾書。他程暉,曾為王允幕僚,眼下假名潛居。他的竹簡上寫著四字:「連環後記」。
「貂蟬之計,非一人之功,而是天下權謀之影。」他邊寫邊低語。外頭風聲呼嘯,似在為這段作見證。
而在更遠的地方,潁川鄉間的小驛站裡,幾名行商圍著火盆談論:
「聽說那奪董卓命的貂蟬,或被曹藏于苑。」
「也有人說,被關雲長一刀斬了。」
「笑話!我有親友在徐州,說見一位絕子夜渡河,面帶薄紗,或許就是。」
真真假假,如同漫天飛雪。每一個說法都像一枚新的棋子,令世間更加迷。
深夜,曹再度披起。他走到室,輕輕揭開一只雕花木匣,裡面躺著一枚緻的貂尾冠。這原是貂蟬宮時的禮冠,當初隨軍收得。燭映在貂尾的細上,仿佛那雙不屈的眼睛。
曹凝視良久,心頭湧上一莫名的敬意與戒懼:一名子,能讓群雄爭奪與忌憚,世間有。
幾日後,新的奏報送至——一座古寺的山門,曾有陌生子夜宿,容貌絕麗。待僧人隔日詢問,卻只在禪房檀灰中找到一片淡的帕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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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捻著那片帕角,久久無語。是留下的線索,還是有人有意為之?無法斷定。
此時,許都街巷間也悄然流傳著另一個版本:有人見到關羽的親兵夜訪相府,又悄然離去;有人說,帕角實由關羽所送,為保遠去。每一種耳語都指向同一個結果——貂蟬仍在人世,並未就此湮滅。
暮春時節,宮城東偏的花園中,新栽的梅樹忽然盛開。曹立于花下,對侍從淡淡說:「若天意要化名而生,就讓世人永遠找不到真跡。」
那一夜的風極大,把滿園梅花吹得紛紛揚揚。花瓣覆在池水上,如同無數未解的,隨波漂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