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隆基霍地起：「把留下的什，一件不缺，送回上。」
「喳。」
宮們列隊，小心翼翼收拾。玉釵在錦匣裡輕響，像極了某段舊事被合上。李隆基目掠過案上一枚小小白瓷梅瓶，瓶梅枝十數，花未盡放，苞若低眉。他手，指腹一，仿若也被那清寒刺了一下。
——
上東宮。
晨自雕花窗格斜斜潑進，照亮了案上薄塵。梅妃坐于榻前，鬢邊簪著一枚素玉，褶如水。怕冷，卻未再添一件披，只讓宮捧了溫茶。
「娘娘，還是用些膳吧。」侍阿芙端來粥盞，嗓音發。昨夜倉惶，只來得及收起兩件常用的裳與一卷常寫字的宣紙。
梅妃搖頭，指尖挲那只回送來的繡鞋，眼波如覆雪的湖：「這鞋，是我十六那年父親遣人做的，越年進宮，便了定。」
阿芙垂首，默默把粥盞放下。
屋外的梧桐樹影移，風過，落下一片淡黃，輕輕在窗欞。梅妃抬眸，似從很遠的地方回來：「阿芙，記得我宮那日嗎？高公公從閩越回京，說我寫得一手《二南》，陛下一見便笑。他說——」
頓了頓，笑意淡淡：「『朕梅。』」
字一出口，竟生了霜。
阿芙咬：「娘娘，陛下……只是被貴妃一時了氣頭，待風息了，定會再召。」
梅妃看著，像在看一株努力長高的小草：「宮裡的風，何時真正息過？」放下繡鞋，轉至案前，展紙、蘸墨。筆尖一落，極細的一橫，便把心湖劃開了口子。
「樓東……」低聲念，字如珠：「樓東。」
阿芙一怔：「娘娘要作賦？」
「我非陳皇后，卻也懂心。」梅妃含笑，笑裡藏著幾分決意：「陳皇后居長門，重金求賦，只為一線回心。我在上，何嘗不可以字為舟？」
執筆如持燈，從樓東寫到風月，從簾鉤寫到心事：「樓東有月，照見人之所思；樓西起風，吹散人之所訴。思與訴，皆不得至——」
墨香漸濃，句子一行行生出骨。阿芙看得神，彷彿目睹一座低矮的樓在紙上拔地而起，瓦當、欄桿、風鈴……都嵌了的心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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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至半晌，梅妃擱筆歇氣，指節沾了一星墨，像極了眼底那點不肯落下的淚。
「娘娘，這篇賦……送與誰？」
「送與他，也送與自己。」梅妃緩緩道，「但賦要有，宮中行事，無不達。」
阿芙會意，心頭一跳：「高公公？」
梅妃頷首，眸清亮：「他最懂進退。」
——
午初，前。
高力士退立簾後，聽完侍低聲稟報上的形，只道：「知道了。」他知李隆基此刻不肯見人，楊貴妃方離，整個大明宮都如踩在薄冰上。這時候，最忌有人拿著火把往冰面上遞。
他轉去，忽見宮門外一小監匆匆來報：「高公公，上有嬪使求見，言是送筆札要之事。」
高力士眉頭一，心裡已猜八九分。他吩咐人留在外頭，不即不離。待換了常服，才緩緩步往偏廊。
偏廊狹長，風把窗紙鼓起又回，發出「簌簌」聲。帶路的小監連連看他臉，不敢多言。
一間小室，阿芙雙手奉上漆匣，弓而立。高力士瞥一眼，那匣極輕，卻像有座山。
「這是娘娘清書，公公轉達。」阿芙嗓音發虛，是直了背。
高力士沉默片刻，沒有接，只道：「宮裡諸事，皆有規度。此時此刻，萬不可造次。」
阿芙急了：「一紙賦文，未傷分寸，公公素來明白人，還——」
高力士擡手止住：「人在前，火線在後。我明白你家娘娘的心，也明白貴妃娘娘的子。」他目落在匣上，語速更慢，「轉達不是難事，難的是時候。此刻送去，無益，反損。」
阿芙霎時褪盡，卻仍抱住匣子，不肯退半步。
高力士歎了口氣，轉面向窗外。「妳回去稟娘娘：賦文不用改，一字不移地留著。等風向轉。若要，不若我做冷——等得住，才送得到。」
阿芙怔住。忽而想起梅妃常說的那句：宮中萬事，非爭一朝一夕，爭得是氣長。
咬牙：「多謝公公。」
高力士擺手：「莫謝。這天大的，我擔不起。」他頓了頓，又補一刀溫和的冷水：「還有——千金、重禮，今日勿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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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芙愣了一下，臉飛紅，急忙稱是。
——
傍晚。
楊貴妃沐後，髮香如蘭。坐在鏡前，命人把步搖拆了又戴，反覆試量角度。鏡中一雙明眸，淡淡地看向後之人：「今晨的話，你們都記住了？」
侍鶯兒連忙應聲。知道那幾句話有多重：榻舄、日出不朝——字字可為利刃，若有人膽敢拿去做文章，便是自尋死路。
楊貴妃慢條斯理抹上最後一層脂，將玉釵斜，笑意卻不溫：「上那邊，讓人多送些料子、香。記住，是『賞』，不是『賜』。」
鶯兒一怔，明白了：賞，是施捨；賜，是恩典。兩字之間，將梅妃擱在了更遠。
又道：「再人去宣侍監，說昨日的事，止于昨日。誰若在外頭多一個字，便教他去府監數樁。」
鶯兒心頭一，直應不迭。
——
夜深，星子稀。
上東宮靜得只剩風聲。梅妃把白日寫就的賦摺好，藏進一方梨木匣。沒有睡，靠在窗邊，聽遠宮聲聲，像在為誰倒計時。
阿芙把高力士的話原原本本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