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妃靜靜聽完,只輕輕一笑:「他做得對。」
「娘娘不怨?」阿芙紅了眼,「我原想著,若加千金重謝……」
「我與他,非買非賣。」梅妃語氣極輕,「文可為橋,不可為兵。此刻送,是陛下表態;得越,越往外退。」
手把窗推開一線,晚風帶著梅樹的暗香滲。院中那株老梅,枝影橫斜,像一幅沉默的畫。
「只是……」阿芙遲疑,「若風向不轉呢?」
梅妃著那株梅,眼神極,卻有一星冷:「不轉,就等。等到雪落枝頭,也要等出一朵花來。」
轉回到案前,又添了兩行字,像給自己加一道心鎖:「樓東有人,坐看歲。心在樓東,不問西風。」
燈火將熄未熄,紙上字影搖,似真似幻。
此時的翠華西閣,李隆基亦未眠。他把玩著那枚白瓷梅瓶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:初見江采萍,在殿下對他行禮,抬頭那瞬間,眸子像春水,一點點漫開了。「我雖子,期以此為志。」說。那個「志」字很輕,落在他心裡卻響亮。
他低聲喚:「高力士。」
高力士自暗影中出,叩首。
「上可安?」
「回陛下,諸事安妥。」
李隆基點頭,半晌不語。窗外有細雨潑落簷角,織的簾。他忽道:「明日……擇一侍,送些舊過去,說朕……」話說到一半,忽然頓住,像被什麼拉住了。
「說朕……自。」
高力士領命而退。步出殿門,他長吐一口氣——這話,既近且遠,既溫且冷,恰到好地保住了三方面,又留了所有隙。
——
上東宮的鼓聲在三更後敲了兩下便止,夜徹底沉下。阿芙伏在小榻邊睡著了,手還抓著那枚漆匣的角。梅妃披而起,把的手指一掰開,替蓋好薄被。
獨自走到院中,仰頭看那株老梅。枝椏間有星,星旁有風,風裡藏著這座城看不見的汐。
忽而想:上之東,有樓一座;樓東之人,有心一枚。心在樓東,哪怕千軍萬馬從樓西來,一樣可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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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深一吸氣,像把整座宮城的冷與香都吞腹中,然後轉。
「阿芙,」輕聲喚。
睡夢中的阿芙哼了一下。
「明日一早,去請高公公。」
「是……」阿芙含糊應著,尚未醒。
門外的青石路上傳來微不可聞的腳步聲,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,正一步一步走近的命運。
第三章 高力士站邊 千金求賦被拒
黎明的寒氣像一層薄霜,鋪滿整個長安城。大明宮的丹門緩緩開啟,群臣魚貫朝,卻不見皇帝影。殿上雖有議政之聲,真正的焦點早已轉向宮闈——昨夜翠華西閣的風波已悄然傳開,只是人人都懂,誰都不敢說破。
上東宮,梅妃靜坐窗前。夜裡留下的燈芯只剩灰白一點,卻未曾真正合眼。阿芙端上早膳,猶豫著開口:「娘娘,昨夜您讓奴婢一早去請高公公……」
梅妃放下茶盞,目平和:「是,請他。」
阿芙領命而去。院子裡的梅樹枝頭結了薄霜,幾片殘花在晨裡抖,像極了此刻的心。
——
高力士正站在宣政殿外。自昨夜李隆基一句「自」後,他心中那條線始終繃。廷消息封鎖得再嚴,也抵不住人心暗流。無論是宮傳話,還是值宿監的眼神,都在告訴他:梅妃與貴妃之爭,已到不容轉圜的地步。
阿芙帶著漆匣趕來,行了一個深深的禮:「高公公,娘娘請您務必轉達此文。」
高力士看著那只匣,神微。他知道裡面是什麼:一篇足以寫史冊的賦文,也是一份孤注一擲的心意。
「昨夜我已言明,此事暫緩。」他的語氣並不嚴厲,卻像石子落深井,帶起一圈無法抗拒的漣漪。
阿芙跪下,聲音帶著抖:「娘娘吩咐,若是公公仍拒,請收下這些金葉,算作一點心意。」說著,打開另一個小匣,裡面是十枚純金葉片,在晨中閃著淡淡的。
高力士瞳孔一。千金之意,他豈會不懂?可他更懂宮中規矩與風向。
「阿芙姑娘,請收回。」他聲音低沉,「我與娘娘多年分,不在金銀之上。如今火候未到,若我收下,便是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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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芙怔住,眼淚在眼眶打轉:「可若再等,只怕……」
「只怕便更要等。」高力士打斷,面容沉靜如鐵,「這篇賦,是娘娘的心。心若急,字便。等風向轉了,它才是真正的橋,而不是刀。」
阿芙無言,雙手抖著合上匣子。知道這位宮中第一紅人不是推諉,他是真的在護梅妃。
——
上東宮,梅妃靜候。
當阿芙帶著漆匣原封不回來時,只是淡淡一笑:「我料到了。」
「娘娘不怪?」阿芙急得幾乎落下淚。
「不怪。」梅妃放下手中的書卷,聲音得幾乎聽不見,「他若貪這一點金子,反倒失了那份護我之心。」
起走到案前,攤開新的宣紙,重新提筆。不改昨日的字句,只在文末添上幾行小字:
「願此賦,待風向轉時,送達有心人之前。」
一筆一劃,皆如歲月沉沙,深藏不。
——
午後,宮中再起暗流。
楊貴妃坐于芙蓉殿,正與親近的嬤嬤議論明日的曲宴。聽聞李隆基連兩日不視朝,眼尾微挑,心中有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