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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力士沉沉把畫軸推近,恰在那枚梅瓶旁。

雨聲更。李隆基終于手開卷。畫上窗格略歪,簾鉤半重,半枝梅影從簾後斜出,花未全開,卻有香意將來未來。他的手指停在題字上:「簾外月明簷外雪,樓東人遠樓西風。」

一瞬,他的眼底像被某種舊事刺了一下。那年冬末,他從延英殿回,路過上林苑,看見站在宮牆影下,雪正抬頭看樹,雪落在的睫上。那時說:「風若肯回頭,雪也會。」

「誰的筆?」他收住思緒,問。

高力士微一欠:「府畫工任某。」

「題字呢?」

高力士垂眼:「未署名。」

李隆基沒有追問。他把畫合上,回。「置于案右。」

高力士聞言,心下一鬆。他知道,這一步,只是把「路」安在了目所能及之。待風再轉一分,才好讓「言」上路。

他退下前,又聽李隆基淡淡一語:「上那邊,抬梅樹院一株,擇地;賜暖爐二,絹二十匹。」

高力士領命而退。這些賞,分寸拿得極好:既不骨,也不冷涼;既表念想,又不挑戰芙蓉殿的界線。

——

將臨,芙蓉殿箜篌聲聲。楊貴妃正學一支《夜飛霜》,指尖在弦上點了幾點,曲未,心緒已先散。鶯兒從外進來,細聲回報:「方才府傳出一幅梅影小卷,說是供覽。」

楊貴妃指尖一滯。不問畫裡是什麼,只問:「放哪了?」

「據說放在案右。」

楊貴妃輕輕一笑,像在聽一樁趣事:「好一個案右。」把箜篌放回匣中,吩咐:「明日溫泉行幸,請尚食早備。再,挑二十匹更細更新的絹,『賞』上。」

頓了頓,補上一句:「告訴侍監——宮中近來好梅,別讓人把香氣帶錯了地方。」

鶯兒應聲,心裡卻涼了一寸:這話外人聽著像笑,近人聽著全是刀。

——

夜來,上東宮更深。

新移來的一株老梅已落了半席園土,環抱,枝杈舒展。梅妃披氅而立,指尖輕拂樹皮的紋理,像挲一匹久別的絹。知這一樹不是昔年,也非昔年,但梅香還是那個味,冷裡帶甜,甜裡存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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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芙把一封短簡遞到手裡:「高公公的人送來,只有八個字:『路在案右,言且自持。』」

梅妃看完,把簡摺好、置于燈下,輕聲說:「我知他何意。」

將《樓東賦》重新審過一遍,裁去兩之語,添進一聯借景:「池心一點燈,照不梅影;檐前半片月,渡不過簾鉤。」末尾再補一筆:「若有一日,風與月同來,願以此章,謝天不謝人。」

阿芙抬眼,覺得這一章比白日更清了。

「明日,」梅妃道,「把畫不,把賦再緘一層。」

將賦文匣,用兩層素練繫了,打的結不繁不簡。繫罷,忽然手解開,又重綁一遍。

阿芙笑:「娘娘這結,繫的是心。」

梅妃也笑:「繫好了,才不會在路上散。」

——

次日卯刻,宮新轉。

高力士在偏殿小案前,慢慢展開由上送至的賦匣。他只看第一行,便知這是字。那清拔的勁道,紙背都能一分。他讀到「長門」「上」「不金不縷」幾字時,眼底掠過一。讀至尾註「謝天不謝人」,他忽地闔上,深吸一口氣,把紙面上下理了理。

他不改一字,只在外封題一枚極小的篆:「當風」。再把匣合,放進袖中最安全的位置。

「今日未時前,陛下必經案右。」他在心裡盤算,「畫在前,賦在後;若他目停一次,賦便不遠;若不停——」他把念頭摁住,「仍且自持。」

未時將近,李隆基信步。高力士不言,照常進退侍候。李隆基果然在案右稍停,拈起那幅梅影小卷,開、看、合。正要擱回去,他的指腹忽然在案面到一角極細的素練繫痕。

「這是?」他不抬眼,淡淡一問。

高力士彎腰,恰到好地遞上那隻賦匣:「小臣偶得一篇,寫得清。」

李隆基取過,並不急開。他看了看窗外的,才解開第一層素練。結繫得極穩,解到最後一扣,素練鬆開時發出極輕的一聲「嗒」,像誰在心頭輕輕敲了一下。

匣中,雪白的紙,首行兩句,便是他昨夜想過的:

「樓東有月,月在簾鉤之外;樓西有風,風自梅影之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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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頭像被什麼哽住一瞬。他向下讀,讀到「長門」,讀到「不金不縷」,讀到「謝天不謝人」。讀至「池心一點燈,照不梅影」,他把紙輕輕按住,免得燭焰的熱氣把墨意烤乾。

「誰寫的?」他問,還是那句,還是那個淡淡的調子。

高力士低首,聲音溫而平:「不署名。」

李隆基不再問。他把賦輕輕合上,放回匣中,復又把素練繫好——先是第一扣,再是第二扣,結法與原先一模一樣。他繫得很慢,像在替某件事回溯一遍。

繫完,他將匣推回高力士手中,只道:「收著。」

高力士領命,心脈卻更沉了一分:這句「收著」,不是拒,也不是納,是把話留在自己腔。他抱匣後退半步,正辭,忽聽殿外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
傳報的侍在門外跪下,聲音得極低:「貴妃娘娘請駕,溫泉已備。」

殿中一時無聲,只有燭火輕噼。李隆基抬眸,目從匣上挪開,越過案右的梅影,落在門口那道垂簾上。簾後的線像被人手輕輕拎起,又輕輕放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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