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——
然而,外朝的霾正一日比一日沉。
不多日,范兵果然起兵叛,安史之的戰火迅速蔓延。長安城上空的雲層像被劃開的布帛,晝夜不息地翻湧。
李隆基不得不日夜議軍,心中卻仍牽掛著上的那一方清寂。他曾兩次暗令高力士探視,只囑「但問安好,不問瑣事」。
——
六月初八,潼關失守的急報終于抵京。宮城之,一夜之間風聲鶴唳。李隆基下詔全城戒嚴,同時決意西行。
那一夜,他走進翠華西閣,看著案右的梅影畫卷與那隻素練賦匣,長久無言。
「朕自負知人,終為安祿山所欺。」他低低說出這句話,聲音幾乎被夜吞沒。
高力士在旁垂首,不敢作聲。
片刻後,李隆基忽然抬眼,語帶決斷:「隨駕西行,宮眷從簡。」
高力士心中一震。他知道「從簡」二字意味著什麼——有些人,註定無法列隨行名冊。
——
上東宮。
夜半時分,梅妃正在燈下細描梅枝。忽聽宮門急敲,阿芙慌忙進來,臉煞白:「娘娘,聖駕要西行,宮中諸妃需隨駕或留守,侍催點名冊!」
梅妃放下畫筆,指尖還帶著未乾的墨。沉默良久,只淡淡道:「備一盞燈,送到院中梅樹下。」
阿芙照辦。
燈火被風吹得微微搖曳,映出整株老梅的繁華與清寒。梅妃走到樹下,輕輕那糙的樹皮:「此終究與花相守。」
阿芙急得落下淚:「娘娘,若不隨駕,恐有危險!」
梅妃只是輕輕搖頭:「天下既,去亦難安。與其在塵囂中奔命,不如在梅下守靜。」
轉回到室,展開最後一張紙,寫下短短幾句:
「花開一夜風,心在樓東;君行千里外,我自守梅中。」
寫完,將此頁連同那幅梅影畫卷一併放素練賦匣,對阿芙說:「若有一日聖駕還京,把這匣還高公公。」
阿芙哭著點頭。
——
數日後,唐軍倉皇西行。宮城陷一片空寂與混。上東宮的梅花,在無人照拂的風雪中依舊潔白盛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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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鼓聲,沒有車馬聲,只有梅香漫過石階,靜靜地等候著一個永不會來的影。
——
多年以後,當李隆基以太上皇的份回到長安,他終于從高力士口中得知梅妃的歸。他親自前往上,只見荒草中一株老梅依然開得素白如雪。
那隻素練賦匣早已化作塵土,只有《樓東賦》的最後一句,約還能辨出幾個字:
「花開一夜風,心在樓東。」
李隆基久久佇立,眼中有淚,卻一語不發。
第七章 太上皇尋影 遲來深
歲月倏忽,戰火終歇。當年縱馬萬里的李隆基,如今鬢髮半白,以太上皇的名義重返長安。宮城雖經修葺,卻再也尋不回昔日的華與喧鬧。
城第一夜,他不設宴,不召臣,只命高力士陪同,直往上東宮。
夜靜極,只有老梅的清香還與往昔一樣。李隆基舉燭緩步,手指掠過早已風化的宮門木欞,心頭忽然一。當年那一夜的梅影、素練與輕笑,彷彿仍在耳邊。
「梅妃……」他低喃出聲。
高力士跟在後頭,眼眶微熱。這些年,他早知梅妃已葬于軍之中,卻始終不忍把殘酷的真相早早告知。
李隆基穿過幾進殿閣,每一都空寂無聲。直到走到最後一進,他忽然停下。那裡,一株老梅依然立,枝幹蒼勁,枝頭幾朵晚梅在月下散出清香。
老梅下,有一方小小的石塚,並無碑銘,只著一塊素白的石片。
高力士上前,低聲說:「多年來,臣一直命人守著此……是娘娘的安息之所。」
李隆基的指尖抖著過那塊石片,冰涼。他像是終于失去了全部的力氣,緩緩跪下。
「當年若非朕一念之差,怎會讓你獨守此……」他聲音低啞,幾乎是與大地對話。
忽然,一陣夜風捲起梅香,石塚旁那株老梅輕輕,似在回應。李隆基怔然抬頭,恍若見到梅妃素微笑的影子,依舊淡然如初。
「江采萍……朕來晚了。」
他在月下久跪不起。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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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太上皇頒下詔書:凡能尋得梅妃者,升兩級,賞銀百萬。朝野一時譁然,人人皆知這是一道遲來的深。
有人遠自江南進貢一卷舊畫,有人自河東呈上一方殘硯,但無一真正屬于梅妃。
直到一夜夢回。
李隆基夢見滿園梅花盛放,花間走來一襲素的子,面帶淺笑,對他輕輕一拜。指向老梅樹下,聲音如風:「樓東有月,月在簾鉤之外;樓西有風,風自梅影之間。」
他驚醒之後,立刻命高力士依夢中所示掘地。果然在梅深,得一小匣,裡面僅存半卷殘紙,上書「花開一夜風,心在樓東」幾字,墨已淡卻依稀可讀。
李隆基雙手捧著那半卷紙,久久無語。
——
自此之後,他每逢梅花初放之日,必親至上東宮,焚香一柱,立于樹下,直至夜深沉。大唐的鼓角再響,也喚不回那段早已錯過的時。
風雪一年又一年地掠過長安。老梅依舊歲歲花開,而李隆基心中那份遲來的深,終于與這株梅樹一同,化為長安最靜謐的一縷香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