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周旋各司，補上流程：先由留正面陳，再由史附議，最後呈太上皇覆核。程序一旦啟，所有人都得按章辦。
午初，宋宗醒來。
他著太醫遞上的溫湯，聲音發虛：「朕……可曾失禮太廟？」
近侍小心回答：「殿上驟雷，眾人倉皇，禮程未竟。」
宋宗垂目不語。他聽見「未竟」二字，明白昨夜不僅是驚懼，更是失德。他想起黃貴妃，間一，卻仍不敢提李娘的名字。短暫沉默後，他只問：「太上皇……可還安？」
近侍回覆：「太上皇清晨至殿探視，已回重華置政務。」
宋宗點頭，並未起謝過。他的指節僵，扣案角，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。
申時，留正。
他按章先談國計，再及宮闈，字字有主語、句句有作：「臣已請史臺檢核後宮條制；臣以為，陛下須先太上皇，再令後宮自肅，方可息眾議。」
宋宗聽到「太上皇」四字，眼神閃爍。他抿良久，終于出一句：「朕數日不豫，改日再議。」
留正不退，換一種說法：「陛下若親書一簡，亦可解重華之憂。」
宋宗垂下眼睛，像在躲開什麼：「暫緩。」
留正心知阻力在後殿，仍再進一步：「臣願代草，陛下只需筆。」
宋宗終于擺手，聲音更低：「暫緩。」三個字落地，如同關上殿門。
殿外，李娘已在等。
沒有，只讓心腹記好每一個詞句。留正一出殿，先行半禮，語意溫婉卻拒人千里：「相公勞苦，宮務已整。陛下方才服藥，尚需清靜。」
留正答以話：「皇後保，社稷是幸。」轉離去。
李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，才把手心的帕子慢慢攤開，上面綉著一枝石榴。冷冷代：「傳話侍省，後苑、上、長春三的值日簿，今夜起由我另定名單。凡與黃氏近的，先調離。」
低聲應命，知道這是從人事開刀，先拔掉所有依附黃貴妃的手眼，讓前朝無落筆。
薄暮時分，重華宮燈影深沉。
Advertisement
宋孝宗收齊來自史臺的條目，又閱過留正的三道章疏。每一封奏牘都寫清楚「誰該做什麼、會造什麼」。他在「後不擅裁嬪」一條下方畫了一道重重的直線，命近侍：「送中書，立卷案。」
近侍剛退，謝皇太後。勸道：「宮闈是非，不宜擴大。陛下恐懼，兒媳恃寵，皆因你我前累積，不若慢些。」
宋孝宗搖頭：「慢，宮中就更。兒子弱，兒媳強，群臣觀，必須用禮法收束。」
他頓了頓，補上一句：「我不責人之，我只責人之事。」這句話定了他接下來的路線——不用緒人，用制度推。
夜深，鼓三轉。
宮闈深，李娘在燈下核對花名冊。先調走張貴妃采三名，再換掉長春宮夜直侍兩名，接著蓋上後印。每換一人，便在旁批一條小注：「有異同氣」或「與黃氏舊」。一張張竹札排行，像無聲的棋局。
最後才放下筆，對說出第一句關鍵話：「先讓他清靜，別讓他見任何舊人。」這句話指向宋宗，目的在切斷外界勸說的路。
次日卯時，朝會如常。
留正按照程序上前，先陳邊務，再陳祠祭失儀之責，最後提出「請皇上躬詣重華謝過」的步驟：先遣近臣通報、再由皇上簡服殿、由太上皇釋疑後回鑾。每一步都寫明主客。
百默然，只有數言附議。更多人選擇觀——他們看見昨夜的雷，卻更清楚後宮的印信在人手裡。
宋宗坐在座上，只問了一句：「可有先例？」
留正答：「英宗病中亦曾詣仁宗。」
宋宗沉默，最終仍以「不豫」作結。朝會散去，殿中只剩回音。
午後，重華宮傳出另一道諭語。
宋孝宗請侍往庭，口信簡短：「朕待你仍是父子，非君臣。你來，說三句話：一報平安，二謝祖宗，三告後事。」
侍帶著口信，卻先被後宮守住。攔在簾前，照本宣科：「皇上服藥，未醒。」
侍退開半步，仍照職念完。說到「三句話」時，簾一陣寂靜。寂靜之後，只有禮貌的重復：「皇上未醒。」
Advertisement
口信回到重華，宋孝宗放下茶盞，指尖了一下。他沒有發怒，只命人將口信抄簿冊，標注日期時辰——他要把每一步都留痕，將來一筆一筆對賬。
傍晚，宋宗終于走到窗前。
他著宮牆外的冷雲，對近侍說：「太上皇……可曾再傳話？」
近侍如實回報「三句話」。宋宗聽完，沉了很久，角了一下，像是想答應，卻在轉之際撞上李娘的目。
李娘不發一言，只把一封未封口的紙簡放到案上。宋宗展開，見到上面寫著「修養、靜攝、杜謁」。他懂了的意思：拒見、休養、關門。
他把紙簡輕輕合上，沒有下筆。
深夜，重華宮燈火安靜。
宋孝宗對著案頭的家譜與禮書坐了許久。他翻到「父子之禮」那一章，把「父召子對」「疾則問病」兩條用絳筆圈住。他不是在為自己尋藉口，而是在為兒子留一條可走的路。
他喃喃說了一句：「我若責他是君，便可以法綁他；我若念他是子，便只可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