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,殿中呼聲如。李淵將盞一舉,笑意滿面:「此功,群臣共與;此福,黎庶同。」
百再拜,數十盞錯撞,玉脆金鳴。李世民垂眸,看盞中酒,竟像看見母親當年在燈下替他調藥——那時他奔走軍務,風寒骨,用細瓷盅溫著湯藥,語氣總是淡淡:「苦一口,才好再上馬。」他忽然覺得舌尖一陣苦,明明盞中的是甜酒。
「二郎。」李淵再喚。
「兒在。」
「此番冊之後,諸王當各歸藩,遠近有度。」
「……兒知。」
諸王將散,父子也要在各自的峰脊上守。這一守,或許便是歲月。李世民心裡的那個更大了,他甚至聽見風從那裡吹過,帶著雪聲。
席間,侍獻上新進良果。瓜瓤晶瑩,刀口平整,香氣淡得幾不可聞。李世民捻一片口,忽地想起杜如晦曾在軍中與他分食半瓜,賬外風雨如注,兩人笑言「一瓜兩計」——他做外略,杜為謀。那會兒的瓜清甜,牙齒咬下去,水順著手背落,像是戰事也都變得坦白。此時殿上佳果切得無可挑剔,卻淡而無味。他不自覺放下玉箸,眼眶熱。
房玄齡悄然移步,替他擋了旁側幾道探詢的目。李世民吸一口氣,笑說:「此瓜倒不如舊時野地的味道。」
房玄齡心中一,知道他想起了故人與母後,便只聲應道:「野地之甜,甜在同苦。」
「同苦……」李世民輕輕復了這兩個字,聲音極低,像是怕驚散什麼。他抬眼看向殿頂垂落的金鈴,那鈴在暖風裡幾不可見地抖。倏忽間,他覺得心頭一,一道酸意漫到間,視野像被霧包住。
「殿下?」杜如晦終究按捺不住,低呼。
李世民側過臉,拭去眼角將落未落的一點水,低聲音道:「我在想,若母後尚在,今日應在何就座。」
杜如晦沉默,片刻後道:「應在殿上最高,看您與陛下對盞。」
李世民輕輕點頭,笑意裡帶著抖:「會不會責我過急?」
房玄齡接道:「只會說,二郎既定,便莫要回頭。」
Advertisement
這一句正中他心。他仰起頭,強把湧上的熱意按回去,卻終究按不住。眼淚在眼眶裡一滾,落在指節上,熱得發燙。
此時侍唱名,請他為諸功臣賜。李世民出列,逐一遞上黃銀帶、錦袍、馬鞍。他走至房玄齡前,握住友臣的手,掌心的燙與微都無法遮掩。再走到空出的一席——那原本留給杜如晦的座位,卻因他朝未久而未及至。李世民站住,盯著那把空椅,忽然覺得殿中萬盞皆黯。他低聲道:「如晦若在,當笑我矯。」
房玄齡聞聲眼紅:「相與行年,皆存于殿下一念。」
李世民垂睫,指腹挲那把椅背雕紋,像在某段艱險歲月的脊梁。下一瞬,他終于轉,將盞高舉,向滿殿人群亦向那看不見的方向——向北山,也向舊賬的風雨。
「此盞,敬母後。」他沒有說「在天之靈」,只是平平淡淡四字。
殿中一瞬靜默。李淵緩緩起,與他同舉一盞。百齊隨。金玉輕鳴連一線,像冬夜遠的河冰初裂。
酒下肚,口那道空忽然被熱意灼痛。他想到晉那些夜裡,母親替他掖被角,說「二郎,莫要怕」。他也想到今日的太平宴,歡聲四起,都是他這些年從刀口上抬回來的氣息。可就在這樣的歡笑裡,他只覺得孤獨像一隻貓,在肋下輕輕抓。
「二郎,」李淵走近,低聲道,「你母後若見今日,當。」
李世民咬住下,終于沒能再將那口氣按住。他很在人前失態,即便哭,也多在夜深或賬後。此刻卻像水遇上缺口,眼淚沿著面頰一路墜落,砸在甲片的釦上,叮叮作響。
「兒……」他啞著嚨,艱難吐出兩字,後面所有的句子都被淚水沖散。
殿上有人移開視線,亦有人默然拱手。尉遲敬德低眉,長孫無忌攏袖,皆不敢言。唯有房玄齡在一側,低聲對邊的史說:「記之。」史愣住:「記——何事?」
「記陛下與殿下——記他們也會哭。」
史執筆,墨在冬夜的紙上暈開一小汪,像落在雪上的一滴熱,卻沒有腥味,只有暖。
Advertisement
李世民很快收了淚。他向前一步,長揖到地:「父皇,兒知今日之榮,不止在此席。自此以後,兒願以此淚為誓。」
「何誓?」李淵問。
「願以真繫天下。若功之日不能讓最之人同見,則當令萬民得見。」
李淵的眼角也悄悄了。他懂二郎的固執,也懂他的。這份非弱,恰是把刀磨亮的那層水。
殿外雪更大了。近侍悄聲報:「宮牆外,百姓自發燃燈相賀。」
李世民聞言走至階前,出殿。寒風撲面,帶著雪末的清涼。宮牆外,燈火綿延如河,孩子在父母肩上拍手,婦人把手袖中呵氣,老人倚著門框笑。有人抬頭,看見殿前那抹高大影,便壯著膽子喊:「殿下安!」
李世民垂眸,向那聲喊的方向輕輕一頷首。風裡,他彷彿聽到一個早逝的聲音說:「看見了。」
回殿時,他步履很穩。侍遞上帕子,他沒有再拭。淚痕在臉上漸漸乾了,像一條看不見的印記。樂聲再起,他復位而坐,與群臣對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