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空椅仍在，像一道明晃晃的缺；而正是這道缺，讓整個殿堂的燈火更亮。
夜深，宴散。李世民立在殿後的長廊，指尖挲著石欄上凍得發涼的苔痕。他低聲喃喃：「母後，兒已到此。」
他忽而轉，對隨行的近侍道：「明日，為北山添幾盞長明燈。」
「遵命。」
他又道：「再抄一份今日冊之名，置于陵前。」
近侍一怔，旋即應聲。那是一份要讓看不見的人也能『看見』的名冊。
風把燈火吹得微微傾斜。李世民把手背在後，眼神重新沉穩。這一夜，他清楚地明白：人的一生，能與你同席的人未必能與你同見；能與你同見的人，或許已不在席。于是他決意把自己所有的嚮往與憾，都化作治理天下的尺度——讓更多的人，得以在風雪裡靠近一點點火。
遠，鐘聲響了三下。長安沉夜，卻有某種東西在他心裡變得堅而明亮。那不是甲，不是刃，是一個兒子在盛宴之巔留下的淚，凝的心。這顆心，會在往後的歲月裡，一次次被親臣的生死；也會在大唐的疆界上，化作溫與烈的兩面——讓他既能拔刀，亦能落淚。
他慢慢抬起頭，看向黑夜深。他知道，明日還有明日的重擔，戰略、糧道、法度、藩鎮，一樁樁在等他；而今晚，他只把那聲「看見了」珍藏在中最暖的地方。等到某一天，當他再次舉盞，也許仍會掉淚；可那已不是孤獨的淚，而是與千萬人共飲的一盞。
長廊風過，銅鈴細響。他回，把門輕輕闔上。殿裡只餘幾盞未滅的燈，燈影在地上連一條路，通往一個不再回頭的方向。
第三章 李世民痛史：早逝連哭一月
貞觀十年春，長安的柳絮初綻。宮苑湖水剛剛解凍，映著綠與天，仿佛一切都在暗示新生與繁盛。然就在這樣的季節裡，唐太宗李世民最疼的兒——晉公主，卻在盛年忽然病重。
晉自慧黠，容貌秀麗，天生得父親疼。常隨李世民閱兵校場，騎小馬挽短弓；也在宮中為父親煮茶，笑說「讓父皇歇歇刀兵氣」。李世民曾笑稱：「我膽氣，不輸男兒。」這份父之，了他繁忙政務中最的藉。
Advertisement
然而這年的早春，晉忽然高熱不退，醫束手無策。宮中請來名醫數十，皆不能斷其病源。病榻上的面如雪，雙目無神。李世民白日批詔，夜裡便守在榻前。
「阿父在此，你莫怕。」
他握著兒冰涼的手，一遍又一遍低喃。從隋末征戰到貞觀盛世，他歷經千軍萬馬，也曾見將士片倒下，卻從未有過這般無力。
宮燭通宵，醫番施藥。每一次進藥，李世民都要親自嘗過，以確保不過苦、不過烈。長孫皇後聲勸，他只是搖頭：「若能以一之疾換一息，我願。」
病勢日夜急轉。三月初七的凌晨，殿外初生的柳芽被寒風打得瑟。晉公主輕輕喚了一聲「父皇」，便再無氣息。
那一刻，時間仿佛停住。李世民呆立片刻，忽然放聲痛哭。宮、侍從皆跪地失聲，長孫皇後也泣不聲。李世民抱起兒的子，覺那一餘溫正在飛快地消散，如同一個國家失去的最後一道防線。
葬禮按照最高規制籌備，但李世民心中空如初。他每天都要走到公主曾經嬉戲的花園，看著最的白梅。微風拂過，梅瓣簌簌而下，像的笑聲在空中碎無數片。他常一言不發地站到黃昏，淚水打襟。
諸臣見狀，勸他節哀：「國家大事繁重，願陛下保重龍。」
李世民只是低聲道：「天下可再興，難再生。」
他下令在晉公主墓前常燃長明燈，又命人在宮中留一室，擺放的玩與琴瑟，不許人移。每日清晨，他批閱奏章之前，必先去那間靜室坐一會兒。有人遠遠去，只見天子凝視那張空空的小床，手指扣椅沿，淚時時現。
整整一月，長安宮城都籠罩在抑的氣息裡。每逢有人談及「貞觀之治」的隆盛，他心中便湧起一難言的酸楚：盛世再盛，也換不回一個兒的笑。
房玄齡曾試著以國家政務轉移他的哀痛，提出西域軍事與河西屯田之策。李世民聽後久久無語，最後淡淡說：「政事終要理，但世間沒有一策可使逝者復生。」
直到三月盡，柳絮紛飛，他才慢慢收斂緒，恢復朝會。但悉他的人都知道，那一場連哭一月的悲痛，已深深刻進他的心。
Advertisement
日後每逢春天，他總要親至晉公主墓前。碑上只有簡單的字，卻承載了父間無盡的話語。風吹過，他會想起兒時學騎時跌倒再爬起的模樣，也會想起小手抓著他袖撒的笑聲。
「阿父來了。」這是他每年對墓碑說的第一句話。
那場早逝的痛，為李世民一生無法癒合的傷口。它讓這位開創盛世的鐵皇帝更加悟生命的脆弱，也讓他的仁政添上一層溫的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