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覺得背脊發涼,明白這一夜,宮裡每個人都得踩著細線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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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春宮,梳洗鏡前霧氣氤氳。愉妃坐在鏡前,讓老嬤嬤替梳頭。銀梳過,青已夾雜霜白。嬤嬤從匣中取出一對舊螺鈿簪,低聲說:「這是當年五阿哥滿月時,皇上賞的。」
愉妃指尖一滯,終究接過:「那時候,他才這麼小。」比了個掌心大小,目落在箱角落那件箭袖上,聲音不知不覺輕了下來,「一轉眼,竟了從前。」
嬤嬤不敢勸,只有更穩地替盤髮。愉妃抬眼看鏡,鏡中人眉目溫婉,歲月卻在眼尾留了薄霜。深吸一口氣,放下那簪:「走吧。皇上傳召,不能誤了時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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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上,雪被人踩出細長的痕。宮燈一盞盞排開,映出宮牆的冷。愉妃踏著暖鞋,步子不快不慢。侍扶著袖口,生怕了。過了兩道門,忽聽見遠的鐘聲,低沉而清亮。輕聲說:「那年秋夜,也是這樣的鐘聲。」
侍沒敢接話,只收了手。
前,李玉早已等候。他見愉妃行至殿階,忙上前一禮:「娘娘請。」愉妃點頭,目掠過他額上的,卻不問。懂規矩,懂什麼話能說,什麼話要藏在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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養心殿門扉大開,寒氣與燈氣在門檻相撞。乾隆背著手站在窗前,聽見裾輕響,才轉過。愉妃合禮,跪拜如舊:「臣妾叩見皇上。」
乾隆看一眼,目像在一張舊畫上停留。他抬手示意起,聲音卻走了回憶的:「起來吧。坐。」
愉妃未敢直坐龍榻邊,只在旁側的錦墩落座。兩人之間隔著一方低幾,幾上是暖湯與一只玉佩。愉妃認出那玉佩,指尖微——那是永琪時系在腰間的,後來火後平安,乾隆曾說「佩不離」。
殿中靜極。乾隆先開口:「你可還記得,圓明園那次失火?」
愉妃點頭:「記得。」的聲音極輕,「那夜風急。皇上與五阿哥都被燻得眼紅。五阿哥背著皇上,一步都不肯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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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眼神一黯,像是把一口冰煙嚥回去:「他說『兒在』。那兩個字,朕記了這麼多年。」
李玉在門外屏息,連腳跟都不敢挪。殿裡的對話每一個字都著雪,落在他心上發出悶響。他忽然明白,今晚的召見,與宮中常見的恩寵不同;這不止是召一個妃子,還是召回一段被雪封住的年月。
乾隆沉默片刻,忽又轉向門外:「傳旨——」
李玉立刻躬:「奴才在。」
「從今夜起,凡涉長春宮之人,皆不許妄議。若有流言,當問話之人先行責罰。朕不願聽見一個『為何』。」
李玉領命如山。這道口諭一出,等于在整個後宮上了重鎖。誰若在廊下低語一句,都得小心被推到風口上。
愉妃聽見「長春宮」三字,明白這是替攔風擋箭。垂下眼睫,輕聲道:「皇上費心。」
乾隆搖頭:「不是費心,是該做。」他頓了頓,抬手把那只玉佩推到愉妃面前,「今夜,陪朕說說他的小時候。」
愉妃手心一熱,眼眶卻不敢。把玉佩輕輕按住,像按住一陣要起的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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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殿,值房頭兒正在一個個叮囑。有人忍不住好奇:「為何忽然嚴議論?只是召見,何至如此?」
值房頭兒冷眼掃過他:「你若想活,就把舌頭咬短些。皇上今日只一句『不許問為何』,便夠了。」
話音未落,遠角門傳來腳步。是總管太監奉命去各宮宣口諭。消息像冬夜裡的風,吹過宮牆,吹過簷角,每個人都把領扣到最,生怕一不留神,風吹進了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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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,乾隆終于坐回龍椅,讓人撤了暖湯。他示意退步,只留李玉近侍。愉妃坐得端直,不讓角出半寸。乾隆看一眼,竟出一久違的疲憊:「多年不見,你變瘦了。」
愉妃答:「臣妾安好。」不肯把「老」字放在口中,知道他不願聽見這個字。
乾隆輕輕一笑:「好。」他把手放在幾上,指尖敲了敲,「永琪若在,今歲也當不小了。」
愉妃道:「他小時候聽冬夜講故事,總要抱著這玉佩睡。臣妾每說到弓馬,他便笑,說將來要護著皇上一輩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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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神一,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,又溫了一下。他慢慢點頭:「護了一程。剩下的,只有我們記著。」
門外的風忽大了些,把殿簾掀起半幅。燈火照在玉佩上,映出一圈。乾隆看著那,忽然說:「今夜之後,長春宮再添一盞燈。朕不願它黑著。」
愉妃抬眼:「臣妾遵旨。」
乾隆又沉默,像在與某個不可見的人對話。良久,他低聲道:「天冷。你近換暖。」
愉妃起一禮,向間走去。的背影被燈影裹住,逐寸沉暖黃。乾隆目送消失,忽覺口那塊冰稍稍化了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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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看著間的門闔上,暗暗抹了把汗。他知道今晚自己撿回一條命,更知道從此之後,關于長春宮的每一個字,都是驚雷邊上的細語。他轉要退下,乾隆忽然喚住他:「把務府的賬簿帶來。朕要看看先前賞賜長春宮的名目。」
李玉心頭一震,連聲是。這一句,意味著一條看不見的水脈要重新引向一舊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