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十歲自宮:父子議換來一刀痛
冀中初夏,風從麥田吹過,卷起乾土與青草的味道。日頭毒,院牆斑駁,瓦裡冒著熱氣。孫家鍋裡一口稀飯,白得發亮,卻能映出半張臉。六個孩子圍著灶臺,不敢出聲,只等父親咳一聲才敢筷。
孫耀庭把碗往弟弟面前一推,低頭把湯面上的幾粒麥糠撥到碗沿。他不,或者說,從去年冬天開始,他就學會把當每天要做的功課。
午後,村口傳來鑼聲。有人喊:「小德張回來啦!」一串鞭炮在日下炸開,紅紙片像雨。隊伍穿過土路,走在最前頭的是個瘦削的小個子,靴子得能照人,披一件黑長衫,腰間垂著一枚玉佩,旁邊兩個管事拎著酒。孩子們追著喊,婦人們躲在門裡看,男人們點頭哈腰。
「他是太監,」有人低聲音,「在宮裡得臉,能一擲好幾十兩。」
孫耀庭踮起腳,了很久。他看見小德張把包子一籃一籃往祠堂桌上放,笑著說「鄉里父老,別嫌。」老村長連聲道謝,晚輩們扶他上座,人人客氣。那一刻,耀庭突然明白,錢能讓人起腰,份能讓人開口時帶風。
傍晚,群回籠,西天像被火燒過。家裡定下夜飯,母親把最後一點鹽撒進鍋裡,眼神慌慌。父親孫四海把木筷夾在指間,算了又算,仍舊算不出明天的糧。
「爹,」耀庭放下碗,抬頭,聲音穩,「我想進宮,做太監。」
屋裡先是靜,連屋梁上的麻雀都停了。隔了一盞茶的工夫,父親才把筷子擱下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「你懂嗎?」他問。
「懂。」耀庭看著父親,「我一張口,娘和弟妹能多活幾天。進宮,有出息,還能賺錢。」
母親的手一抖,勺子敲在鍋沿,發出一聲脆響。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是沒掉下來,只搖頭,「不行。」
夜深,油燈點起。父親把門關嚴,讓弟妹去睡。他坐到桌邊,長嘆一聲,對兒子把「凈」兩個字說得明明白白:刀、、風險、可能活不,也可能此生無子。
耀庭聽著,手心全是汗。可每說到「錢」和「糧」,他就更直起背,「我決定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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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把煙鍋磕了又磕,火星撒了一地。終于,他點頭,「等你娘出門,我們手。」
第二天,母親要去鎮上換油鹽,出門前把門檻得一塵不染。不知道這屋裡會發生什麼,只說了一句「看好家」,就背著籃子走了。
中午的極亮。父親把剃須刀放在火上烤,薰得房裡都是鐵的味。兩個舅舅來了,一個沉默,一個心急,誰都不敢先說話。桌上擺著熱好的藥酒、乾淨的棉布、一小撮。
「耀庭,躺著,咬住這條布,」父親的聲音發乾,「忍住,過了這一關,就是命。」
他躺下,眼睛盯著屋檐下一隻小蜘蛛,努力不讓自己看向刀。兩個舅舅按住他的,父親把刀按在他下,像宰牲口那樣一利。
一瞬間,整個世界像被撕開。痛不是一條線,而是一片火,從腹下燒到後腰,從骨頭裡往外冒。嚨本能地要大喊,布條堵住聲音,哭聲變一哽咽的氣,得眼前一黑又一白。
的腥味迅速漫開。父親手不停,先住,再拿藥酒灌過去,灼得皮直跳。最後,他把小心進傷口,低聲念叨:「三天能小便,你就活;三天尿不出,爹就送你上路。」
屋門外,風撞著門板。耀庭渾是汗,牙齒咬得發酸,手指扣進木板裡。他知道,這一刀,割掉的不只是的某個部位,還有以後做丈夫、做父親的一切可能。
他睡不著,躺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夜裡,老鼠在梁上跑,月從窗紙上滲進來,像水。第一個夜晚,痛像一樣,一陣一陣上來,退下去,再上來。第二天,頭一轉,就暈,水下肚子又吐出來。父親用布他的,眼圈發紅,一遍遍說「忍」。
到了第三天清晨,院裡的公還沒打鳴,耀庭就憋得滿頭青筋。他閉上眼,拼命集中所有的力氣在那一。忽然,暖意一滴,一線變兩滴,他幾乎想笑,又痛得冒汗,最後把臉埋進枕頭裡,哭得像個更小的孩子。
「活了,」父親坐在床沿,手一抖,卻笑了,「我兒活了。」
母親回來時,籃子裡多了一把青菜。一推門,便看見床上的與藥味,腳下一,跪在地上,哭聲從腔裡衝出來。抓著兒子的手,著問「疼不疼」。耀庭咬牙出笑,「娘,沒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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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把那截被切下的,用香油細細煎炸,直到不見,再放進一個小瓷罐,封上。「你百年之後,跟它一起土。」他說,像是對兒子,也像對自己代。
兩個月,傷口結痂又化,天又晴。耀庭終于能下床,撐著門框站在院裡,刺得他流淚。他覺得自己像被換了一副子,走路的步子都變了味。
父親奔走起來,去打聽進宮的門路。誰家有在京裡做事的親戚、哪條路上有接引的人、要送多禮、要寫什麼帖。好不容易串了幾個關係,正準備出發,村長從鎮上帶回消息:皇帝退位了,清朝沒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