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勢像河,他不過是一顆被水推著走的石子。
秋天到了,村口的槐葉一層層黃。親戚第二次來,帶來了準信兒:「王府那邊說,可先讓孩子進去試兩個月。合用,留;不合用,退。」父親沒多說,當晚就替兒子把鞋底再一層,把角的線頭逐一剪齊。母親拿出珍藏多年的小布包,裡面是祖母留下的半條紅繡帶,把繡帶剪了一寸,在兒子襟,輕聲念:「保個平安。」
出門那天,天空低低的,像要落雨。父親揹著包袱走在前面,耀庭提著小木箱跟在後。走到村口,他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一眼屋脊,像是又看見油燈、灶火、母親不落下來的眼淚。他對自己說:那一刀既然已經挨了,總要把這條路走到底。
進城之前,他們在鎮上歇腳。鎮子跟過去不同,旗號換了,店家的招牌上多了幾個新字,茶館裡的說書人換了段子,說的是「民國」兩字,說得眉飛舞。有人在街口賣報,新聞嚷嚷,「新政」「議會」「北洋」滿天飛。街邊也站著幾個落魄的太監,裳還面,眼神卻空。他們低聲談論哪家府上還收人、哪個宮門口派人驅散、誰的師父在城南落腳,誰的師兄轉去看大門。那是一群被時代一把推到岸上的人,還在找下一條船。
耀庭不敢多看,卻忍不住聽。他聽見有人說:「人時搶,人多了就趕。」又有人接:「哪裡還有『貴賤』這碼事,現在都說平等。只是我們,既回不去,也走不開。」他記住了這句話,像把一枚苦藥含在舌下。
到了載濤王府門外,影壁高,門當厚。總管接見時只掃了他一眼,問:「會什麼?」耀庭不等父親說,自己前一步,雙手抱拳、屈膝、低頭,按著禮數行了一遍。他說話不快不慢:「會打水,會端盆,會守時,會閉。」總管眼皮抬了一下,「留下,先乾雜活。」
就這樣,他從「宮門關上」的空白,索到一扇側門。王府不是宮,規矩卻一樣鐵。第一天,他學「行」,第二天學「站」,第三天學「不看」。有人故意在他端盆時腳絆他,他穩住了;有人在廚下取笑他的分,他裝沒聽見。夜裡收工,他把手到被窩,那道疤,像一枚印章——告訴自己:你是誰,你為什麼在這裡,你要往哪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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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在府門外多站了一會。他看兒子被領進深巷,看門房把門掩上,才慢慢轉。那背影比來時更彎,可步子比來時更快。因為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兒子的命總算有了可以往前挪的地方。
回到住,耀庭被分到柴房旁的一間小屋。屋裡有一張木床、一把椅子、一只洗臉盆。他把包裹放下,先把那個小瓷罐小心翼翼地藏到枕頭底下。夜裡他翻時,手會下意識一。那不是疼,是提醒。
幾天後,府裡有大客,東廂點了許多燈。耀庭跟著人去擺椅子、鋪席面,從午後忙到夜半。他學著看眼,哪張椅子要後退半寸,哪盞燈要調低一指。他把汗往袖口一抹,心裡很靜——宮裡的門沒了,但手裡的活在,活裡的規矩在。只要把每一件小事做準了,他就不算白挨那一刀。
夜深,大門外的風像從另一個時代吹來,冷得骨頭裡都覺得空。耀庭坐在床邊,抬頭看屋梁。梁木上掛著一截舊紅布,像從前年節還沒拆下來的喜。這世上很多東西會換名字、換旗號、換主人,唯獨「把活兒做好」這一句,誰也改不了。
他慢慢躺下,閉上眼。耳邊回來的,是父親那句重卻沉穩的叮嚀:「先活著。」他在心裡接了一句:活著,然後有用。等有了用,再談命運。
門外更鼓一聲一聲傳過去,隔著牆,像在敲一段被打斷又接起來的路。他知道,下一步,路會帶他去更深的院落,去見更亮的燈,去靠近那位名字像春水一樣的子。
而在靠近之前,他要先把自己的腳站穩。
第三章 流落王府再起:端康太妃慧眼收為心腹
載濤王府的早鐘敲三下時,天還灰著。院牆積著昨夜的霜,落葉在青磚上,被更夫的腳一下一下踩出清脆的聲音。孫耀庭把木門推開,袖口捲到手肘,先在井邊打水,再把廊下昨夜滴落的燭淚一顆顆摳乾淨。他沒有懶,因為他知道在王府裡,誰都看不見你做事的力氣,卻能一眼抓住你做事的分寸。
總管姓梁,說話鼻音重,眼神像細針。第一個月,他不讓耀庭靠近正院,只派他在廂房與廚下跑,挑最無趣卻最容易出錯的活兒給他:擺皿時碗沿要正對誰的位份、鋪毯子時花頭該朝哪個方向、遞茶時杯耳要偏幾分角——這些小規矩出不了聲,但出得了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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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個天午後,王府接待學人雅集。東廂掛滿黃的燈籠,廊下放了屏風,屏風後藏著熱水與備用。學人談經論史,口中「天下」二字時起時落。有人咳嗽,有人鼓掌,有人提筆作記。總管在簷下抬眼,對耀庭一勾手:「你,守在屏後,眼要勤。」
不多時,一位老先生喝茶太急,濺了一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