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風後慌作一團,掌事的小廝急得滿頭汗,找不著正合的外衫。耀庭從籃裡一眼挑出早先備好的青緞短褂,低聲問「尺碼幾何」,掌事比了個大概,他便快手一,把襟往摺了一折,使它視覺上窄了一寸半。老先生換上,鏡中看不出突兀,回席時連「謝」都忘了說。總管在簷下看全了,沒表,心裡卻在小冊上又給這孩子添了一筆——會腦,不搶戲。
第二個月,後園起了風波。廚下的小司爐與賬房的外甥在井邊口角,說著說著了手,水桶翻倒,砸在地上一聲悶響,水流過磚,朝正院的臺階漫過去。那是端康太妃午睡的時辰,若氣門,一句「沒規矩」就夠兩個人捲鋪蓋。耀庭提著抹布趕到,看見水勢擴開,立刻把兩條舊麻繩橫擺在隙上,再把十幾塊碎磚像魚鱗一樣疊小坡,讓水自行改道,繞過臺階流側院的落水口。他低聲喝退兩個打鬥的人,讓人去請總管,自己蹲在地上當人擋水堤。等總管帶人趕到時,主院門前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兩個打鬥的人被罰跪,耀庭也沒沾功,只收拾了的袖,悄悄退到影裡。
第三個月,府裡傳來消息:端康太妃要來。這位太妃出高,子冷,眼裡不得一丁點草率。總管把所有人召到影壁前,說話短促:「太妃來,規矩就是命。誰丟人,誰滾。」眾人齊聲應「是」,背後汗涔涔。
太妃的銜接隊伍門時,府裡的風像被收斂了。轎簾未掀,兩行人先跪。轎停,簾起,出一張年歲已高卻收拾得一塵不染的臉。的眼神像寒,先掃門當與柱石,再落在地面與鋪陳上。沒有一個人敢抬頭。總管高聲通傳完,太妃只嗯了一聲,像是對環境,也像是對人。
錦榻安在東暖閣。膳先送清粥與兩味素小菜,銀勺不碗沿,碗沿不留指紋。太妃用了一口,放下勺,忽然問:「廊下誰在打點水跡?」總管一怔,這個細節他還來不及核對,便低頭回:「廂房的小孫。」太妃把目稍稍移過去,並無褒貶,只淡淡一句:「用得住,慢慢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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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那天起,「慢慢看」四個字像一道門把耀庭推進了另一條廊。他仍然做雜活,卻開始接靠近太妃生活起居的區域:換時令花、理箱、守暖爐、記茶單。這些事看著簡單,裡頭的講究多得像一張的網。譬如花,太妃喜清,忌濃;春日可用水仙與海棠,秋日只許一白,且要半開不全放。譬如箱,按季節與場合分層卷放,繡面向,襯布居外,防塵防,左邊為常著,右邊為禮服;鞋要對並排,鞋頭朝外,口朝,取用時不會顛倒。譬如茶,早必龍井,午可鐵觀音,晚唯許金駿眉,水要新,火要文,盞要溫,茶面不起渣。
一次換花時,老嬤嬤不慎把一枝含苞的白折了頸。慌,忙想丟。耀庭按住的手,低聲說「且慢」,轉去找了截薄竹片,削細骨,把斷一挑,讓竹片進花梗,再用線一圈圈繫,外頭用薄紙裹住,連同其他花一同瓶裡。遠看花直,近看也無破綻。太妃午後經過,只掃了一眼,就走。他不求被看見,卻求事不痕。
另一回,冬季初雪,北風夾著細針。一個新來的小侍在太妃銜接間外站久了,鼻尖通紅,端水時手抖,幾乎把熱湯濺上太妃的襟。耀庭在人群後頭看見,先一步把自己的手過去托住碗底,讓震落在自己手上。他掌心被滾熱燙出一團水泡,仍不改。太妃放下匙,側過頭,第一次正眼看他,聲音不疾不徐:「手,退下去敷藥。」他跪地稱是,退後幾步才敢輕輕吸氣。那晚,太妃的嬤嬤從後廚拎出一小碗藥膏,塞到他手裡:「抹上,不留痕,別總管知道。」他雙手接過,只說一聲「謝」。
王府偶有風言,說某某因一碗湯、一盞燈、一句話被記過。人心小,路卻長。耀庭學會了說、多做,更學會了在夾裡保全別人的面子——不是出于善心,而是出于「規矩必須被維持」。某天夜裡,賬房的小夥計貪玩,拿了幾塊糖去廚下的姑娘,被人逮個正著。按規矩,該總管治罪。然而姑娘的叔在府裡當車把式,正值易主的節骨眼,鬧開了薰天臭,人去人留都麻煩。耀庭拖著拖把來,佯裝地,擋住了兩張繃的臉,低聲說:「都散了,地上黏,站也站不穩,摔了算誰的?」一句「摔了算誰的」,把火了半截。他暗暗把糖收起,夜裡悄悄送回賬房的屜,第二日在姑娘屋口掛了一小串風鈴,像是一個不聲張的告誡。這事沒再鬧出來,總管背後記下:「懂人,不壞規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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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末的一場雨,徹夜。太妃的首飾匣需移位避。規矩是兩人一組,簽領、搬運、復核、再封。一個小侍心,把封條反,印記朝外,格式錯了。若次日由太妃親眼開匣,必問誰的,問到骨頭裡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