耀庭看見，沒多話，請來掌印婆子，讓當場見證，重新抄寫封條，再以掌印蓋正。他沒有替人掩蓋，也沒有揭人短，只把手續補到完整。掌印婆子點頭：「這才不讓錯漂到明天。」
太妃對人向來冷。夏初的一天，卻在退朝後留了耀庭。「你姓孫？」問。耀庭跪答：「奴才是。」太妃點頭，指指榻前的琴盒，命他打開。裡面躺著一張舊琴，琴面有年代，弦卻上得新。吩咐：「。」他捧過，先用乾布順紋拂去塵，再用極薄的油一遍，把多餘的油在邊緣抹乾，琴面亮而不膩。看著他做，忽而問：「你幾歲進府？」他答：「十有二。」又問：「家中幾口？」他答：「六口。」再問：「為何此門？」他沉了一瞬，答：「為活。」沒有追問，只抬手示意退下。從那天起，他隔日替琴換一弦，換掉那些最易跑音的，讓聲音穩在耳裡悉的位置。
人被看見，往往不是因為一句漂亮話，而是因為一百個小作不出錯。夏以後，太妃起居漸多變，午間添了冰盞，晚間多了消暑茶。冰盞用的是埋冰井裡的舊冰，取出時要裹布，防止水滴在花梨木案上。耀庭每次端來，都先在案邊鋪一層看不見的薄紙，再放冰盞。薄紙吸水，不留痕。他做完便收走紙，不留下任何證據。太妃的指尖過案面，乾，便不言。嬤嬤在背後看在眼裡，對總管低聲一句：「這孩子像影子。」總管淡淡回：「影子最難得。」
這年秋，宮裡傳出消息：廷重整，某些舊人要回宮另做安排，端康太妃也計畫宮小住。王府一時起來，銜接件清點、禮單重新過。太妃問：「誰可帶？」嬤嬤報了幾個穩妥的名字，末了補一句：「廂下的小孫，手穩。」太妃抬眼，像是在衡量一把看不見的秤，輕輕一擺：「帶。」
宮前一夜，風捲窗紙。耀庭回到自己小屋，從枕頭底下出那只小瓷罐，蓋子尚。他坐在床沿，靜了良久，把罐子又放回去。他知道，自己等的是這一刻——那一刀的去，終于與「宮」這個字在同一條線上了。
Advertisement
出發當日，天未明，車馬已候。總管一本一本點名，嬤嬤檢查每一只箱籠的封條，太妃上轎，簾子垂下。耀庭立在隊伍第三排，兩手按在箱板上，指節微白。他不敢看宮門，只看著前一只箱子的邊角，讓自己的呼吸跟著車轉。
進宮的路，一半是泥一半是石。當車上石面時，震細且。耀庭在這種細震裡穩住自己的手，心裡像有一條細線，把他與十歲那個午後綁在一起：屋的鐵鏽味、父親抖著的聲音、刺的那一下、母親進門跪倒的哭。那時他以為門關了，現在他知道，門還在，只是換了門楣上那塊牌子。
一宮，規矩便不同。傳呼有序，路徑分明，誰走哪一條廊，誰靠哪一邊，誰與誰不可相遇，都寫在口傳的地圖裡。太妃的行在落腳後，先由監核名，再由史接，最後由司房點燈，安榻，焚香。耀庭跟在第三行，眼觀四面，不敢有一僭越。他把箱籠按標記擺妥，又把太妃常用的小放在隨手可拿之：手爐在榻左，帕在幾中層，印盒在屜右格，茶盞在屏風旁的矮案。嬤嬤看他擺完，嗯了一聲：「記得住。」
第一晚，宮裡的風聲與王府不同。王府的風裡有樹影，有遠巷賣；宮裡的風冷，像是從石裡吹出來的，帶著不屬人間的靜。太妃睡得早，燈滅得也早。值夜到二更時，忽有侍來報：前臨時傳話，要太妃翌晨見，隨侍簡從。嬤嬤馬上清單，點人，一個不行，多一個也擾。看一眼耀庭：「你隨第二位，提水，記眼。」
翌晨，宮道霜白。太妃被扶上肩輿，隊伍徐行。耀庭抱著銅盆，跟不。他第一回近距離看見那扇刻著盤龍的門，心臟在腔裡重重撞了兩下，隨即歸于平靜。他告訴自己：抬盆，落地，退半步，眼睛低到合宜的線；等候，不語，聽到「可」字再。他把這些「誰做什麼rarr;造什麼結果」在腦中默念了一遍。
見前的小榻間，太妃需要淨手。耀庭把水溫調到不燙不涼，先溫盞再上手。他的手背還留著冬日那次被燙的細小疤痕，此刻正好記得「溫」。太妃手，水過指節，沒有一驚。沒有看他，卻在巾放回盤中時，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這一聲像釘子，把他釘在他該有的位置上：靠前半步，不搶戲，穩。
Advertisement
當日午後回到行在，嬤嬤招他到簷下，端出一只青花小碗，裡面兩塊綠豆糕。把碗往他手裡一塞：「吃了。」他一驚，雙手接過，低聲道謝。綠豆糕不甜，卻把一個人放在屋檐底下的疲倦一下子了下去。他心裡清楚：這不過是一口點心，卻是王府到宮裡這條路上第一個可以放進肚子裡的「認可」。
夜將半，風從簷下穿過，吹燈芯。耀庭靠在門，聽見遠更鼓一聲聲敲過。他沒有遐想，也不敢喜形于。因為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驗不是進門，而是留在門還不出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