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妃的「慢慢看」尚未結束;宮裡的人心,比王府更細,也更利。他把手掌攤開,指紋裡藏著水泡舊痕與香膏淡味。他把手握拳,告訴自己:從今往後,每一個小小的穩,就換來下一步靠近。
傍晚,他回到行在外的小偏房,枕頭底下的瓷罐仍然在,冰冷。他手了,又把手收回。窗外,一隊小侍抬著燭架經過,火在窗紙上拖出長長的影。他忽然想到一個念頭:若命是條走廊,那他已經走到了走廊的中央,前面有門,後面有門,他不能回頭,唯有把每一扇必經的門都安穩地開與關。
而第二天的日程牌上,已經在他的名下添了一筆:侍太妃梳頭間——提水、暖盞、記。
他放低呼吸,關了燈,讓黑暗完整地落下來。他知道,下一章,會是「宮侍婉容」,會是另一道,會是另一種靜,會把他十歲那一刀的疼移到更深的地方。
第四章 宮侍婉容:洗澡一笑震孫耀庭心湖
初紫城的第三個月,深秋的風帶著一冷冽的藥香。院牆高聳,紅漆門上刻著金龍的紋路,在晨曦裡泛著淡淡的。孫耀庭跟隨端康太妃的銜接隊伍,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宮門。一路上,傳令的太監低聲喊著方向,隊伍踩著石磚,腳步和更鼓聲疊一段湊的節奏。
當太妃的行在安置完畢,前傳來新差:年僅十七的末代皇後婉容初宮,需要幾名得力的小侍協助日常起居。總管只看了孫耀庭一眼,便點下他的名字。這一筆,讓他從王府的小侍,真正走進了大深。
那是婉容進宮的第一個早晨。天還未亮,宮裡的鐘聲已經回響。孫耀庭端著銅盆,穿過寢殿外的長廊。石磚被水打,泛著一層幽藍的。梳頭間的門半掩著,淡淡的花香從隙裡散出。
「進來吧。」裡頭傳來清脆的一聲。
孫耀庭屈膝跪地,把水盆放在案邊。他抬眼時,看到婉容正對著銅鏡梳理頭髮。的臉被晨勾出亮的廓,眉眼如初春的水,一舉一都帶著新式孩的俐落。
婉容看見他,邊帶著一調笑:「是王府來的小孫嗎?手腳俐落得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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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耀庭低下頭,「奴才不敢怠慢。」聲音平穩,心卻微微一震。
婉容習慣晨浴。紫城沒有專門的浴室,梳頭間擺著一口白瓷澡盆。吩咐他提熱水,語氣平淡卻帶著天真的爽利。水注盆時,熱氣騰起,像一層薄霧。就那樣在他面前解下外裳,作自然,似乎不以為意。
「再添一壺。」抬起眼,目掠過他的臉。
孫耀庭心頭一跳,雙手卻穩穩地接過銅壺。他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伺候的影子,任何多餘的視線都可能是失禮。可那一刻,他卻第一次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敬畏與悸。
婉容洗完後,沒有立刻穿。坐在鏡前,用指尖輕輕描摹頸項與肩頭的水珠,像在與自己獨語。孫耀庭只能跪在一旁,低著頭,聽得見水珠落在瓷盆的清響,也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忽然笑了一下,聲音裡有幾分俏皮:「你總是低著頭,是不是怕見我?」
孫耀庭急忙應道:「奴才不敢。」
婉容抿一笑,像一朵花忽然在秋夜裡開放。那一笑,輕輕地,卻深深刻進他的記憶。
日子漸漸展開。婉容與其他後妃不同,不拘禮法,也不故作威嚴。常常一早讓宮取出毽子,拉著幾個太監到花園踢毽。孫耀庭被去陪玩時,總是先掃一眼四周的禮與守衛,確定沒有人不滿,才跟著踢上兩腳。婉容一邊笑一邊拍手,說他「膽小卻又靈巧」,語氣裡沒有半點主僕之隔。
還有一次,溥儀教婉容騎自行車。婉容見車把搖晃,有些害怕,竟拉著孫耀庭先試。孫耀庭著頭皮坐上去,腳一,整個人連車帶倒。婉容笑得前俯後仰,笑聲在空曠的花園裡繞了好幾圈。
然而,越是明亮的笑聲,越能讓人聽出孤單。孫耀庭很快看出,婉容和溥儀雖是夫妻,卻有同宿的夜晚。常常深夜不關門,與守夜的人閒談到天亮,有時只是問些極瑣碎的小事:哪一株花開了幾朵,哪一口井的水今晨更甜。那是一種無聲的寂寞,需要用許多無關要的話來填。
孫耀庭漸漸了邊不可或缺的小影子。知道他喜歡吃大餅,就吩咐膳房偶爾加做一張,還會自己記得誰那天當值夜更,悄悄送上一杯溫熱的茶。對他而言,每一點照顧都像一束,穿自己那段與痛的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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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也明白,這一切溫都只是短暫的暈。宮牆依舊高深,規矩依舊冷。他的角,不是朋友,也不是家人,而是那個永遠低頭的影子。
夜漸濃時,他收拾梳頭間,將銅盆得一塵不染。窗外的風把燈焰吹一條細線,他的倒影在燈裡被拉得很長。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十歲那年那一刀的痛,想起父親說過的話:「活下去,才有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