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邊只有一個念頭:活下去。那一夜,再也不是閨中,而是一個與無數難民一樣,只求明日還能睜眼的流亡者。
天亮時,長安已赤地。蔡邕終于尋到母,滿塵灰與跡。他沒有多言,只留下短短一句:「隨我出城。」那聲音,帶著決絕的冷意,也帶來唯一的方向。
一路西遷,風沙與飢寒了常態。有人在路旁斷氣,有人為一口水廝打。蔡文姬抱著母親,心中漸漸生出一種堅的力量:不論前路如何荒涼,都要守住家人僅餘的安息之所。
行至隴右,戰火稍緩。蔡邕暫寓天水,四搜訪古籍,仍不忘經學與典籍的守護。他時常對兒說:「經書不滅,漢祚未絕。」這句話,像一線火,在文姬心底留下不滅的亮。
然而,命運的下一步更為兇險。
翌年夏末,匈奴南下的蹄聲已在西北回。邊塞風急雲黑,像一張無形的網,正向與整個漢室的餘燼近。
第三章 胡騎北來:漠北十二年的冰雪囚歌
隴右的短暫安寧,如殘雪曬日,頃刻消融。
建安二年初秋,邊塞驟傳惡訊:南匈奴分支乘漢室衰,大舉南下。天水一帶先有零星掠奪,旋即為兵鋒所指。蔡邕方率家眷南返,還未備妥行裝,胡騎已衝破西北的烽火線。
那一夜,北風似刀。
月被塵煙吞噬,馬蹄與鐵戈的轟鳴如天鼓震裂。屋外呼喊、廝殺、火織一片。蔡文姬與母親被僕從推上車,車尚未轉,就被一群黑甲胡騎截住。長刀閃過,車伕應聲倒下,鮮與泥土混腥甜的氣味。
抱母親,卻被人暴地拽離。弓弦嗡鳴,一支冷箭劃過耳畔。母親的驚被嘈雜吞沒,最後看到的是父親蔡邕撲而來的背影——然後,一切陷昏黑。
再醒時,已在一片陌生的荒原上。四周是無盡的黃沙與遠山,空氣中帶著陌生的酪腥味。幾名胡騎正圍坐飲馬,與其他幾名婦孺被綁在馬鞍旁。有人以生的漢語吆喝:「走,北去!」
日夜兼程的顛簸,像要將骨頭都震碎。文姬不知走了多里,只見天空的星辰愈來愈冷,草木漸稀,黃沙終于讓位給蒼茫雪原。從未想過,人世可以如此遼闊而殘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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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達漠北王庭時,已是嚴冬。賬幕林,狼煙直上。左賢王端坐高臺,眼神如刃,打量這批俘虜。翻譯的漢奴低聲道:「王對你有意。」短短一句,改寫了的下半生。
初胡地的歲月,是漫長的囚歌。
語言不通,風食水土皆異。夏日烈燒灼,冬夜酷寒裂骨。每日隨眾放牧、採,只有夜裡,才能在自己搭起的小賬中取出僅存的琴。那是隨帶出的唯一行李——父親親手為修好的焦尾琴。琴音一響,仿佛能把千里之外的月引荒原。
然而,歲月也在不知不覺中改變。
左賢王並未以俘虜相待,而是以婚禮迎娶。這個高大獷的胡人,戰場上剛烈,私下卻出奇沉默。婚後第三年,文姬誕下一子,翌年又得一。兩個孩子的啼笑,了在異域唯一的。
但心底那一寸清明從未熄滅。
每當夜深,總會彈起故鄉的小調。風雪再厚,也掩不住琴聲裡的河月與中原草木。左賢王偶爾坐在一旁聆聽,雖不懂詞意,卻能聽出那份遙遠而深沉的鄉愁。
他曾問:「那是你們漢人的戰歌嗎?」
輕搖頭:「那是回家的路。」
流亡的第十年冬天,一支漢使商隊來到王庭。文姬從他們口中得知,父親蔡邕已病逝,中原仍在諸侯割據的戰中掙扎。那一刻,口像被重錘擊中:人世最不可承的痛苦,不是離別,而是再無可歸之人。
將父親的諱字刻在賬的一木樑上,夜裡琴自語:「父親,我仍記得您的教誨。無論天地多遠,我要守得心中一寸清明。」
十二年的胡地歲月,磨去的弱,也淬鍊出一種帶著鐵與雪的堅韌。
這段漫長的冰雪囚歌,正是生命中最孤絕也最深刻的篇章。
然而命運的巨尚未停下。
建安十三年春,東方的天際傳來新的風聲——曹平定北方、威震中原。隨之而來的,是一封將改變命運的詔令。
第四章 琴聲無疆:胡地婚姻與母的掙扎
漠北的春天來得遲,也去得匆忙。雪剛一融化,草原便鋪滿淡黃的新芽。左賢王的賬幕坐落在一片開闊的河灣旁,白氈頂在天際下閃著,如同遠方的孤月。十二年來,這裡既是蔡文姬的囚籠,也是與兩個孩子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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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子名曰劍奴,兒名為細蘭。親手為他們取的名字,都帶著一中原的影子。每逢夜晚,便抱著孩子,在篝火旁輕輕彈琴,用漢家舊曲哄他們睡。琴聲裡,有水的月,有建安初年的白蘭香,也有那句「守得心中一寸清明」的父訓。
左賢王對並不薄待。草原的男子多以勇猛見長,而他雖也縱馬沙場,卻懂得收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