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思念故土時，他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，讓彈完一曲，再遞上一碗熱酒。
「你琴裡的風，和草原的不一樣。」他曾這樣說。
「那是家鄉的風。」回答。
然而母親的心，從不只屬于眼前的一隅。
孩子漸長，開始教他們識漢字、誦《詩經》，卻也教會他們胡地的語言與騎。明白，也許有一天，自己不得不讓孩子在兩種脈之間做出選擇。這份掙扎，如潛伏的暗流，日日侵蝕的心。
某個風雪夜，左賢王帶回一封來自中原的漢文書信。那是曹的使所遞。信上只寥寥數語：
「蔡文姬，故太常蔡邕之。國家多難，典籍失散。若能歸漢，當厚禮相迎。」
每一字都如雷霆擊心。父親的影彷彿又在眼前，想起年讀書時父親低沉的誦聲，想起他曾說過的「經書不滅，漢祚未絕」。
那一夜，無法眠。
看著睡的劍奴與細蘭，指尖在琴弦上無聲游走。琴音若有若無，像一條看不見的路，把的心拉向南方，又被孩子的氣息牽回。
「若我回去，他們怎麼辦？」對著無邊黑暗低語。
左賢王早知此事。黎明時，他披上狐裘，靜靜站在賬外。當走出賬門，他只是輕聲說：「若你要回去，我不攔你。」
文姬怔住，聲音幾乎抖：「可孩子……」
「他們是我們的脈，也會是草原的勇士。無論去留，他們都有自己的天命。」
草原的天空湛藍如洗，卻盛不下心頭的風暴。
明白，若回中原，將可能永別骨；若留胡地，則父親願、漢家典籍將永遠斷絕。那是兩個世界的撕扯——母親與兒的雙重份，令日夜難安。
幾日後，把劍奴與細蘭到邊，細細他們的髮梢與眉眼。
「不論你們在何，都要記得自己有一半漢人的脈，要記得書和琴。」
的聲音溫卻堅定。孩子還懵懂，只覺母親眼裡盛滿了比大漠更深的影。
時序轉到建安十三年，曹的第二封詔信抵達王庭，比前一封更為迫切，也附上厚重的金帛。左賢王沉良久，最終拍案應允：「若願回，我送回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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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刻，文姬的命運被推向最後的抉擇。
知道，回去意味著重新拾起漢家的姓氏與使命，也意味著將母深埋于塞外的風雪。
夜深，草原無際的星河下，再度琴。琴聲悠長，越胡漢的疆界，如一條無形的橋。每一個音符，都帶著與斷裂，也預告著一場即將來臨的別離。
低聲對自己說：
「若父親在天之靈有知，願他理解我的心——我既是漢，也是母親。」
然而，時代的洪流已不容猶疑。
曹第五章 金章詔：曹的招魂與抉擇
建安十三年盛夏，草原的日頭白得刺眼。遠塵影翻湧，一支中原使團帶著黃金與詔書，再次抵達左賢王的王庭。風中傳來駿馬嘶鳴與銅鈴的清響，像一段越萬里的召喚。
首席使者在賬前下馬，雙手高舉詔書與金印，聲如洪鐘：「丞相曹奉天子詔，迎蔡太常之歸漢，贖回失散典籍！」
黃絹詔書在烈日下閃著金，每一筆字都如刀刻石鐫，將中原的氣息猛然帶進這片蒼茫草原。
左賢王靜坐氈賬中央，臉沉靜。
蔡文姬跪在一旁，心口如鼓。十二年的風霜與母，和一紙家國詔令在中激烈撞。想到父親蔡邕臨終前仍不忘經籍的囑託，也想到兩個稚子酣睡時依偎懷中的溫度。
曹在詔書中言辭懇切：
「昔太常蔡邕博洽群籍，典籍因多散。今特遣重臣，奉白金五百兩、錦繡萬匹，以迎蔡文姬返國，續我漢家之文脈。」
每一字都像是父親的聲音穿越死生對呼喚：「文姬，典籍不可斷。」
夜深，營賬外風聲淒厲。
左賢王走近，手掌溫熱而厚實。
「我可以拒絕這封詔書。」他低聲道。
文姬淚閃爍：「可那是父親的願……」
他靜默良久，只留下五個字：「我尊重你的心。」
第二日清晨，親手打開那隻盛放金帛的木匣。黃金與絹帛在晨中熠熠生輝，卻比不上一紙父訓的重量。
俯對兩個孩子輕語：「娘要回去守我們的。」
劍奴睜大眼睛：「那我和細蘭呢？」
擁抱他們，幾乎說不出話來：「你們要勇敢長大，不論在草原或中原，都要記得母親教過的字和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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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，整個王庭都靜默無聲。
左賢王親自送到營外，凝視著的眼睛：「你是自由的。若有來世，願我們仍能相遇。」
深深一拜，淚如決堤：「願草原與中原永無戰火。」
回程的隊伍啟程時，晨曦剛破。
蔡文姬騎在馬背上，回首見兩個孩子與左賢王的影漸遠，直到為天際一點。咬，不敢再看。那一刻，心中有一條裂，卻也升起一種堅定：為了父親、為了漢家書卷，必須承這份永別。
北風迎面，滿載金帛的車隊沿著黃河古道南下。草原的氣息漸漸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中原悉的河山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