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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初婚:白蘭為的月朗風清

像剛洗過的青瓷,水在城腳靜靜流著,風帶著白蘭的香。蔡琰掀簾而出,手指在襟上輕輕一捻,還殘著琴弦的薄繭。聽見遠更鼓三通,宅的燈一盞盞點亮,像一串被人輕提的星。

「小姐,時辰到了。」侍低聲提醒。

蔡琰點頭,把手抹過那張隨的小琴,琴面潤,刻著父親蔡邕親手題的兩個字——「靜好」。把琴給侍,讓人妥帖抱著走在後。

大門外,衛氏來迎。衛仲道著青袍,眉目清朗,眼裡卻藏著讀書人的拘謹與客氣。他躬一揖:「在下衛仲道,有幸。」

蔡琰還禮,輕聲道:「文姬見過郎君。」把聲音得很穩,像一汪不見底的水。

,鼓樂起。白蘭花環在燈影間搖晃,香氣一陣陣擁上來,像把人的心悄悄撐滿。蔡邕立在廊下,背有些駝,神卻仍峻嚴。他把手按在柱上,對兒只說了兩句:「勤讀,慎言。」

蔡琰垂目應聲:「謹記。」

,紅燭照牆。衛仲道端坐一側,像怕驚什麼似的,指尖只是拂著案上的卷冊。他終于開口:「先父在時,常言尊師重道。今日得先生許親,我心惶然。」

蔡琰聽得懂他的拘束,替他斟了酒:「夫君既是讀書人,書上也寫著——『同好者相與謀』。日後家學、家務,請你多教我。」

衛仲道抬眼,看見笑時眼尾的月牙,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
庭外的風微涼。蔡琰起,讓侍把琴置在榻旁,忽然道:「可否聽我一曲?」

衛仲道本要推辭,又覺失禮,只得應了。

琴音起時,像一線清泉。彈得極穩,每一次按弦都準,卻不見炫技,像在往一件看不見的皿裡,慢慢注水。彈《胡笳》,並非為了招誰落淚,只是自己聽著,心頭有一縷說不出的惻惻。

曲未半,庭外傳來巡夜人的足音,木杖在青石上,一下一下,像遠的雷在未雨的夜裡打著呵欠。

衛仲道忽然說:「我年時在太學見過先生遠講,聽他談《周禮》,眼前生風。今日……」他頓了頓,似覺不該在新婚夜談此,笑了一下,「今日也是緣法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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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。」蔡琰放下手,指尖還在把手藏進袖裡。

第二日,天尚灰,蔡邕喚兒到書房。書房裡墨香很重,牆上掛著他抄就的古文。老人看著,像在審閱一篇字跡工整的文章:「衛家人厚道,仲道子直。你要學會替對方留餘地,留三分,事可長久。」

蔡琰道:「兒記得。」

蔡邕又道:「今歲風向不正,宮中多舊黨新黨之爭。我學問不濟,偏還直言,你娘早逝,我說重話無人勸。」

蔡琰抬眼:「父親,您若犯直諫,兒願在後裡備茶。」

蔡邕笑了:「你這丫頭。」他把桌上一卷遞來,「《誡》你讀過,卻不必盡信。你才不在三從四德,要守的是本心。」

那一刻,窗外有麻雀撞了竹影,碎在案上跳。蔡琰忽覺頭一想起母親的像,又想起昨夜的《胡笳》,明明只是曲子,卻像在遠召喚什麼。

婚後的日子如常。衛仲道朝出暮歸,讀書、抄書,與同坐時,多半是各看各的卷。偶爾他也會問一兩句:「《史記》裡,商君變法那段你怎看?」

便答:「法立得固,心便不必多言。可人心若不服,法也只是一張紙。」

他怔一下,像是第一次認真看,隨即苦笑:「人心最難。」

白蘭花謝了又開,屋檐下掛風鈴,風吹過就輕輕響。蔡琰讓侍把風鈴取下,換一支小巧的金鈴,聲音更清。說:「風大,鈴輕。」

這樣的安穩沒有持續太久。

那夜雷雨來,雲得低。衛仲道將要出門赴宴,回吩咐僕人:「若先生來,先奉茶。」

蔡琰送他至門,忽見一名甲未解的軍士自雨幕裡奔來,襟盡,臉上泥水夾著驚惶:「蔡君在否?有急報!」

心裡一沉,把人引到廊下避雨。軍士從懷裡掏出一道摺過數次的文書,手在抖:「先生與某人唱和之文,被人羅列為『譏訕朝政』。司隸校尉已有人來查。」

衛仲道收起笑,手接過,目在字上掃過,指尖微冷。他抬眼看蔡琰:「我先去打探。」

蔡琰按住他的袖口:「讓我去請父親回宅避一避。」

「先生不肯避。」衛仲道低聲,「他子……你知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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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終于落下來,像把天空一線一線拆開。

蔡琰仍舊去了。打馬到父親的書齋,雨水從簷角飛瀉,地上泥濘。蔡邕披著舊氅,仍端坐案前寫字。況說了,老人只靜靜聽完,放下筆,問:「你怕麼?」

搖頭。確實怕,但怕意外地讓覺得自己還活著。

「不必急。」蔡邕說,「筆寫到這裡,不該停。」他把寫到一半的字攤給看,「你替我磨墨,墨要細。」

墨香幽黑,時間像被這種香分了細細的層。外面的雨敲打著竹,清脆,

夜更深時,衛仲道來接回去。路上積水沒過馬蹄,他把斗篷分一半給,說:「先生讓我勿慮,我回陪你。」

「父親讓我磨墨。」說。

「那你磨了麼?」

「磨到指尖都黑了。」手給他看,指腹果真染了墨,像一枚耐心的印。

衛仲道笑了一下,又收回臉,像想起了什麼:「你可記得,先生常說『天下將』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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