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巷口灌進來,帶著陌生的鹹味——那不是水的味道。忽然知道,這條巷子之後,是另一個世界的門檻。
「名姓。」那人又問。
「蔡。」答。
那人聽見「蔡」,神竟略一,像這兩筆在他的記憶裡也留過影。他把槍橫在前,眼睛從臉、手、包袱上過,最後停在襟鼓起的一。那裡夾著寫的那張紙。下意識把手按住。
另一人翻下馬,走近,手要去扯。老僕急了,撲上去,被一腳踹倒在泥裡。他發出一聲悶哼,再沒起來。的心在腔裡撞了一下,撞得裡起了鐵的味道。
「跟走。」那人指向巷口外。
沒有。看著倒在地上的老僕,忽然彎腰把他的手臂往邊挪了一寸。這一寸毫無用,卻像是此刻能給出的全部抵抗。直起,對兩人道:「我跟你們走。讓我帶上這個包。」
他們看了一眼,彷彿對的鎮定有些意外,互相用聽不懂的語言說了兩句,點頭。把包背上,裡頭的金鈴在無聲地撞,像一粒小小的心臟,躲在布裡跳。
出巷口時,回頭。白蘭在土中,風一來,花頭微微點了一下,像在對告別。想起父親說:「你要記得今天這盞燈。」在心裡回了他一句:「我記得。」然後,踏出那一步。
街的另一頭是馬,是喊,是箭囊上的羽,是陌生的旗。第一次看見那麼多陌生的字樣和圖案,它們像從天上墜落,落在地上就長出影子。沿著那影子走進去,知道自己從此再不是昨日的自己。
夜裡,被押到城外的營地。營火把人臉照一張張忽遠忽近的面。有人用聲氣讓坐下,有人把水丟給。接住碗,水濺出來,了襟。把襟掀開,用指尖到那張紙——還在。紙很薄,卻頂住了此刻整個的重量。把手放在心口,像按著一條將要逃走的魚。
遠傳來馬嘶,營門外有人大聲吼著命令。抬頭,看見星星在煙火的隙裡跳。這是第一次在無遮無掩的夜裡看星。星很冷,冷得像一面小小的鏡子,把的臉照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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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生出一個近乎荒唐的念頭:若父親此刻在,會如何形容這片夜?他大概會說,這是「大野無垠,星若列炬」,或者更文雅一些。笑了一下,笑很短,短到像把嚨裡的砂石抖了一抖。
有人過來,告訴:「明日走北道。」北道之外,是沒有走過的地,是一個的語言要被拉長、拉短、被扭結的地方。合上眼,把舌尖頂在上顎,讓所有想哭的地方往後退。不能哭。要學會在黑夜裡走路,像說過的那樣。
風起了,營火一閃一閃。把包在側放好,裡頭的金鈴又輕撞了一下。對它說:「別怕。」知道那不過是在對自己說。
黎明前的一刻,天邊出一線像刀鋒一樣銳利的白。在那道白裡看見城頭的廓,像一枚刻壞了的印,印在眼底。對那廓鞠了一個很小很小、只夠自己看見的躬,然後把目轉向北。
那條路很長,長得像一條將整個人吞下去的蛇。把步子邁出去,覺得腳底的土有一個悉的。那從此改了名字,流亡。
不知道的是,在另一看不見的牆後,父親正用最後的筆墨為一段風雨作註解;而在更遠的地方,將有一個男人把的名字輕輕寫在心裡,又狠心抹去,再寫,再抹去,直到那名字變一個命令。
把手按在前那張紙上。那上面只有兩個字——守心。想,從今日起,這兩個字就是唯一可帶走的家業。
沒有回頭。怕一回頭,自己就會散無數碎白,像那夜手裡捧不住的白蘭花。
而風,正往北吹。
第三章 匈奴十二年:王庭孤心與塞外琴聲
大漠的風沒有味道。它帶著細到無形的沙,像無數冷小刀從皮鑽進去,再從骨裡鑽出來。蔡琰第一次被驅趕著穿越黃沙時,耳裡只剩下馬蹄和呼嘯。夜幕一落,四野寂黑得像一口無底的井。
被押到左賢王的王庭時,已經分不出季節。草原的天空大得沒有邊,白日炙烈,夜裡卻能一口氣把人的凍。異族人圍坐火堆,高聲唱著聽不懂的歌。那歌有金屬般的節奏,像刀子在鐵上跳。跪坐在角落裡,雙手抱膝,懷裡那張寫著「守心」的紙被汗水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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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日後,左賢王命人送來和食,並派一名會說些漢語的老婦告訴:「你是我們的妻子了。」語氣既像告知,又像命令。蔡琰垂下眼,不反駁,也不點頭。知道在這裡,任何一個字都可能為索命的鞭子。只是把那張紙在心口,更用力地按了一下。
婚禮在一個滿月的夜晚舉行。羊脂白的月鋪滿草原,火堆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穿著異族的披氅,腰間系著銅飾。左賢王走到面前,手放在肩上,那一瞬間,聞到一混合著汗與油的濃烈氣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