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歸途
風沙撲面,馬車顛簸。
蔡文姬蜷在車廂一角,指尖死死攥著麻車簾,彷彿一鬆手,後那片遼闊的草原、那兩個稚的影就會徹底從生命裡撕裂。車每向前滾一分,心口的裂痕便深一寸。十二年了,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痛,可當左賢王冷著臉將給漢使,當子哭喊著「阿母」追出營賬,被匈奴侍強行抱回時,才明白,有一種痛,是連呼吸都帶著氣的。
「夫人,喝點水吧。」隨行的漢使低聲勸道,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憐憫。
搖頭,嚨乾得發不出聲音。夫人?是誰的夫人?衛仲道的未亡人?左賢王的闕氏?還是如今即將歸去的「蔡琰」?份層層疊疊,卻沒有一層真正屬于自己。車外是中原的曠野,天灰濛,與匈奴草原的湛藍截然不同。閉上眼,卻彷彿還能聞到氈賬裡糌的腥膻,聽到孩子們在膝邊嬉笑打鬧的聲響。
記憶碎片猝不及防地湧來。
是初到匈奴的那個寒冬,被反綁雙手,扔在左賢王的氈毯上。男人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頸側,咬破了,味鹹。想起父親蔡邕書房裡的墨香,想起他握著的手一筆一劃教寫《曹全碑》時的溫暖。那時的,是陳留蔡氏的明珠,是名的才,如今卻只是異族權貴賬中的玩。尊嚴?早在被擄的那天就碾落塵泥。學會了沉默,學會了在夜裡將詩文默誦千遍,不讓那片屬于蔡琰的靈魂徹底湮滅。
「……到了。」漢使的聲音打斷了的恍惚。
車簾掀開,一座悉的、卻又陌生無比的城池映眼簾。許都。沒有歡呼,沒有故人相迎,只有幾個吏程式化地接文書。被人引著,踏一狹小卻整潔的宅院。曹的賞賜堆在院中,綾羅綢緞,金銀皿,卻冰冷得沒有一人氣。站在庭中,刺眼,卻覺不到暖意。三十五歲的,像一件被贖回的古董,擺設于此,見證著「曹丞相」的仁義與懷舊。
新婚夜,紅燭高燒,卻照不亮滿室清冷。
董祀穿著大紅的喜服,姿拔,面容俊朗,卻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。合巹酒冰涼刺,他仰頭飲盡,便背對著坐在榻邊,聲音沒有半分波瀾:「夜已深,夫人早些安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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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夫君……」試圖開口,聲音乾。想說些什麼,或許是謝他願意娶這殘破之,或許是想表達今後會盡力做一個好妻子。可話未出口,已被他打斷。
「丞相意,董祀不敢辭。」他語氣平淡,卻字字如刀,「夫人不必多慮,且安心住下便是。董祀尚有公文理,夫人自便。」
說完,他竟真的起,走向外間書房,留下獨對龍喜燭噼啪作響。紅蓋頭還未掀,自己手扯下,指尖到鬢邊早已不再的。鏡中映出一張憔悴的臉,眼角細紋布,哪裡還有當年的影子?看著鏡中人,忽然想起左賢王酒醉後曾著的下嗤笑:「你們漢人子,就像瓷,好看是好看,就是不摔打。」而如今,連這僅剩的「好看」也然無存。靜靜坐著,直到燭火燃盡,黑暗將完全吞噬。屈辱像細的針,扎進四肢百骸。以為從匈奴歸來便是解,卻不料跳了另一個無形的牢籠。董祀的冷漠,比左賢王的暴更讓窒息,那是一種無聲的否定,否定作為一個人的全部價值。
日子在相敬如「冰」中流逝。
董祀極歸家,即便回來,也多半宿在書房。偶爾在庭中相遇,他會恪守禮數地微微頷首,稱一聲「夫人」,目卻從不停留。試圖打理家務,親手烹調羹湯,他客氣地道謝,然後幾乎不筷。試圖與他談論詩書,他寥寥數語便藉故離開。像一團空氣,存在,卻被徹底無視。每一次嘗試換來的疏離,都讓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境——一個多餘的、帶著恥辱印記的饋贈品。開始回自己的世界,終日與父親留下的幾卷殘書為伴,只有在弄焦尾琴時,才能在淒清的琴音裡獲得片刻安寧。絕如同的苔蘚,悄悄爬滿心間。
這一日,天沉雨。
正對窗臨摹父親的字帖,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甲胄撞的鏗鏘。心猛地一沉。不等起,宅門已被暴推開,幾名神冷峻的兵士闖,為首者亮出令牌,聲音冰冷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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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董祀涉嫌職枉法,奉丞相令,即刻鎖拿下獄,聽候決!」
決?兩個字如同驚雷,炸響在蔡文姬耳邊。渾一,險些站立不穩。兵士們迅速搜查了書房,帶走了些許文牘,然後像來時一樣迅速離去,留下滿院死寂。僕役們嚇得面無人,瑟瑟發抖。
世界彷彿瞬間傾覆。那個對冷漠如冰的丈夫,那個名義上的依靠,轉眼間就要人頭落地?曹……師兄……你贖我回來,就是為了讓我再次會家破人亡的滋味嗎?無邊的恐懼和長久抑的悲苦幾乎要將淹沒。

